“我不想讓你去。”俞鳳說。

“為啥?”席錚嘴角笑意頓時僵住,眼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抹哀傷。

他假裝漫不經心,朝滿屋子看熱鬧的醫生撇嘴痞笑,“呦!我們大學生嫌哥粗了!”

“……”俞鳳沒接話,別開眼看向別處。

有點傷他麵子了。

好煩。

她也不知道怎麽就脫口而出了,真不該在這麽多人跟前說這話,於是俞鳳順他話頭笑笑,避重就輕說道:“哥,先吃飯吧。”

席錚好像沒聽見,屈指敲了幾下電腦屏幕,提醒他的主管醫生,硬邦邦問:“你說!老子能不能出院?”

主管醫生看他一眼,下意識瞥俞鳳。

這倆人居然還有鬧別扭的時候。

“你老看她幹啥!她是大夫你是大夫!”席錚嗆聲。

“……”

主管醫生被嗆得一怔。

這半個月,他們滿科室都看出來了,眼前這刺頭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最怕他這“妹妹”。

與其說血脈壓製,倒像疼到了骨子裏。

這年頭,連親兄妹都反目,患難見真情,他倆確實挺難得的。

“你吼人家大夫幹嘛!”俞鳳緊走兩步拉他回去。

力道不重,卻透著不容置疑。

她手才握住他手腕,席錚渾身硬茬一秒順毛,就那麽乖乖地,被她拽出了醫生辦公室。

主管醫生忍不住搖頭直笑。

嘖嘖。

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。

-

俞鳳把席錚強行拽回了病房。

這十來天裏,四人間的另外三張床新換了一茬病人,唯有他堅守陣地。

俞鳳拉上簾子,放好小桌板,把站在旁邊的席錚摁到**,熟練打開飯盒蓋。

軟爛的瘦肉粥,小火慢熬,大波浪給添了蔥花,盛出來前,俞鳳特意全都給挑掉了。

“吃吧。”她把勺子遞過去。

絕口不提剛才“不讓去鳳城”的事,仿佛隻是隨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似的。

席錚半躺著耍賴,“手沒勁兒。”他瞥了眼勺子,又張開嘴,擺明要她喂他。

“……”

死狗。

俞鳳抬眼瞅他,沒吭聲,默默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,慢悠悠遞到他嘴邊。

我去!

燙死老子了。

席錚眼睛瞪得溜圓,猛地跳起來,一口吐到床尾垃圾桶裏。

動作太猛扯了下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俞鳳好整以暇看著他。

讓你裝!

明明是溫的,她專門試過的。

大夫特意叮囑,三個月內都不要吃過硬、過燙和刺激的東西,她怎麽敢忘呢。

見被看穿,席錚幹脆更無賴,湊過去嬉皮笑臉,“鳳,你剛是不是害羞了?”

隔壁床老哥跟他說了,女人都是口是心非,嘴上說不要,實際身體很誠實。

越想做什麽,就非得反著來。

“沒有,”俞鳳把勺子塞回他手裏,“自己吃!吃完休息,我還要回去複習呢……”

呸。

俞鳳一愣,平時順嘴說習慣了。

“我回去收拾廚房……”她趕緊改口。

大概是真沒有做飯天賦,大波浪吐槽她再多做幾次飯,廚房真要炸了。

病房門鎖一聲輕響。

她背影慌亂,席錚嘴角漾起弧度,懶散朝後靠了靠,手裏勺子滑溜溜的。

這丫頭鐵定心裏有事。

不過,老哥沒說錯——她就是害羞了。

-

隔了兩天,陽光燦爛,最新檢查結果出來了,席錚總算被醫生批準可以出院了。

他東西實在不多,俞鳳收拾了一個舊背包就裝完了,手裏再拎個塑料袋,裝著額外開的一堆胃藥。

她在病房沒看見席錚,剛要問護士,不經意隔窗一瞥,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,席錚正悠哉地抽煙。

“……”

死狗。

俞鳳背包衝下樓,“又偷摸抽煙!”

席錚手猛一抖,半截煙灰掉他手上,燙得他一咧嘴,“老子胃出血,又不是嘴出血……”

說歸說,他深吸一口,趕緊踩滅煙蒂。

“給我!”席錚伸手搶她背的包。

“不用。”俞鳳輕巧一躲,繼續往前走。

“拿來!”席錚兩步追上她,不由分說就拽背包帶,“老子怎麽可能讓你背!”

俞鳳側目看他,站下步子,“真不用。”

席錚揉一揉她毛茸茸的發頂,“聽話!給哥。”趁她走神,他忙一把拽過來背上。

話音未落。

俞鳳眼淚“唰”地滾落,斷了線止不住。

“鳳……”

席錚慌了神,手足無措站在原地,想替她擦眼淚又不敢,“你咋回事?”

上回見她哭成這樣,還是那晚娘娘廟門口——她扔了空存折。

“哥,我自己可以!”俞鳳攥緊手裏的塑料袋,哭腔帶著堅定。

一語雙關。

我自己可以去鳳城,可以照顧自己,離開你的保護,我也可以。

聞話,席錚蹙眉,定定端詳她。

他不是傻子,俞鳳更不會為了一個破背包哭,可他不敢輕易搭話,怕說多錯多,再惹她哭得更凶。

結果。

他的短暫猶豫,讓俞鳳以為他聽懂了弦外之音,“哥你放心,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。”

“我會按時吃飯,每周給你打電話,等放寒暑假我就回來了。”

這話一出。

席錚總算反應過來。

原來,她是在說“不讓他去鳳城的事”啊。

隔壁床老哥說的沒錯,女人腦回路就是奇怪,越牛/逼的女人越不按套路出牌。

不過,他壓根沒把她說的當回事。

她說不讓去他,他就不去了?

開什麽玩笑。

他是她哥,怎麽可能不陪她去呢。

“你自己照顧你的,老子伺候老子的,咱倆不耽誤。”席錚混不吝笑笑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無奈。

就知道他會這樣。

她原本想回家再說的,但又怕家裏她更開不了口,索性把心一橫,就在醫院說了。

這見慣死別的地方,還能怕生離?

-

突然沉默,兩人站在花壇邊,偶爾有風吹過,帶來點微甜的桂花香氣。

席錚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,嘴裏叼了根煙沒點,不知道看哪裏,眼神沒聚焦。

俞鳳深呼吸,提眸看他,“哥,我不想讓你再去冒險了。”

陌生且未知的鳳城,當然是一場冒險。

何不食肉糜。

對她來說,生活早就兵荒馬亂。

隻有那些沒真正吃過苦的人,才會覺得平淡如水的日子無聊。

被簽字權刺痛,被來曆不明的巨款震驚,還有對他胃出血的恐懼,種種疊加,讓她看清了麵前是一條無法跨越的洪流。

她不能因為自己就拖死他。

“我算過了,學費房租生活費,每樣都比現在多太多,如果我自己去,能省80%。”

“老子有手有腳,還能餓死?”席錚叼著煙,話裏話外就是一個無所謂。

“是,你餓不死,那你打算做什麽?”

“管他呢!去了再說!”席錚滿不在乎,反正十五萬到手了,且得花一陣呢。

俞鳳提起那一兜胃藥,“你還能經得起幾次折騰?”

他這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。

見狀,席錚撓撓下巴,促狹一笑,“你不是說要照顧我嘛,想不認賬?”

就等她這句呢。

她選專業時說的話,他可記得一清二楚。

賊老天對他還真夠意思的。

姓白的一出鴻門宴,他反手一個苦肉計。

鳳啊。

老子都這樣了,你還忍心扔下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