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龍叔來電,俞鳳悄悄起身,拉好簾子走出病房,“您剛不是說半夜不讓打電話嗎?”
現在是半夜兩點五十分。
電話那頭沉默兩秒,傳來幾聲被噎了的幹咳,玩笑:“老家夥愛錢怕死沒瞌睡嘛。”
俞鳳配合地也笑了笑。
別看老頭幹巴瘦,幽默細胞倒不少。
“我大概了解了一下。”龍叔忽然沉聲。
俞鳳提著一口氣,“是誰?”
“白文彬。”
聞言,俞鳳眉頭緊鎖,喃喃重複,仰頭望著樓梯拐角的蜘蛛網。
這名字很耳熟,一時想不起來哪裏聽過。
“具體的我明兒白天再細打聽,現在太晚了,你先顧他,胃出血可不是鬧著玩的!”
電話倉促掛斷。
消防樓梯間,俞鳳在台階上坐了很久,腦子裏亂糟糟的,她想起幾小時前。
……
她下樓取錢繳費,ATM機吐鈔結束,也不知摁了什麽,餘額界麵跳出來。
俞鳳驚得唰地白臉,當場傻了。
卡內餘額:個、十、百、千、萬、十萬。
算上她剛取走的,裏頭居然有十五萬!
十五萬。
席錚搶銀行了???
真要命。
俞鳳被自己給氣笑了,不信邪又倒回去,銀行卡餘額還是沒變。
他哪兒來那麽多錢?
飆黑車來錢再快,也不能一夜暴富,但凡一本萬利的,那都寫在刑法裏頭。
他……
俞鳳扶牆站穩,心裏疑影越來越大,總覺得他有事瞞著她。
等交完錢回病區,消化內科走廊貼了好些醫學科普,胃出血占了不少版麵。
看得俞鳳心驚肉跳。
她放心不下,找黃毛要了龍叔手機號碼,二話不說就給打過去了。
“也不看幾點了!”龍叔帶著被吵醒的迷糊。
“……”
剛過十二點,俞鳳臉紅。
“那小子又被砍了?”龍叔話裏沒見生氣。
“沒有……是別的。”
“哎呦!許久不見,挑戰新賽道了?”
“……”俞鳳語塞,不想跟他閑扯,於是照著席錚的內鏡檢查單讀了一遍。
然後。
她在電話裏清晰感受到了龍叔的暴怒。
“再深就穿孔了!”
“他喝了多少能喝到胃出血!”
“讓他喝!喝!剩下交給ICU!”
“……”
這通電話,無疑讓俞鳳確認一點——席錚又一次勉強撿回一條命!
掛電話前。
“龍叔!”俞鳳頭一次沒稱呼他龍大夫,“您,您能幫我個忙嗎?”
人教人,教不會;事教人,一學就會。
她總算理解當初娘娘廟裏,黃毛那一聲“龍叔”的分量了。
這就是江湖地位。
憑席錚和他熟稔開玩笑,他一定有辦法知道,那張被茅台包圍的照片到底怎麽回事。
席錚到底去見了誰。
-
夜風吹過,俞鳳站起身,手機不小心摔出來,她彎腰去撿,倏地,腦中閃過一句話——剛走了個黃的,又來了個白的。
白文彬。
他就是新聞裏那個沽名釣譽的“白”!
是他!
席錚不是說他不認識?
死狗!又騙我!
俞鳳氣得原地跳腳,腎上腺素直衝腦門。
等等。
十五萬,會不會和那張茅台照片有關聯?
席錚平時很省,除了改裝摩托車和抽煙,基本不花錢,他掙錢從頭到尾全為了她!
是她——非要去省外上大學!
是她——非要報最貴的專業!
是她——讓他有了必須拚命的理由!
一切都是因為她!
俞鳳靠在牆上發怔。
雖然,錢的事情還沒搞清楚,可俞鳳覺得她已經懂了。
他用命為她鋪路。
而她,連為他承擔風險的資格都沒有。
是的。
她太在乎這個了,今晚護士的話,簡直摧毀了她以前所有的信念。
今晚以前,她還發愁怎麽跟他說“不讓他去鳳城”;今晚過後,她有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辯駁的理由。
-
日子很難,總算天隨人願,最關鍵的前三天有驚無險過去。
第五天早上,主管醫生來查房,“有個好消息,恢複得不錯,心電監護可以撤了。”
俞鳳下意識追問,“那壞消息呢?”
話音未落,醫生愣住,眼尾餘光掃她,“還想有壞消息?”這姑娘是高興傻了。
“放心吧!”
俞鳳這才敢笑出聲。
她以前的生活,哪怕沒有好消息,壞消息和新麻煩也會接踵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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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醫生,俞鳳給席錚買早飯,路上順便打給龍叔,“這幾天您怎麽沒消息了?”
是誰說隔天就細打聽,都幾天了。
“我忙呀!丫頭!”龍叔避重就輕,“多大點事!那小子恢複就好,其他你別瞎操心!”
不等她說話,電話匆忙掛斷。
“……”
俞鳳又撥,他掛斷;再撥,再掛斷。
死老頭!
看著一排通話記錄,俞鳳心裏堵得慌,半晌沉沉呼出一口濁氣。
可能人家副主任真在忙呢,嗯,一定是這樣,她自我安慰,收好手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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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消化內科病房,病床旁邊的藍色簾子拉了一半。
席錚壓低聲音吼,“老東西嘴那麽快!等老子出去了,端了你的窩!”
“沒大沒小!你又活了是吧!”
“你甭覺得自己有九條命!也太不當回事!那胃出血能死人!”龍叔吼他。
席錚佯裝聽不懂,倒打一耙:“別轉移話題!你才是趁我病要我命!你告訴她幹啥!”
龍叔:“……”
“那丫頭精著呢!要不是老子攔著,你還真打算都告訴她!可千萬別!”
“……”龍叔沒接話。
忽地。
席錚眼角餘光瞥到門口身影,聲音又低半階,又急又慌,“她來了!掛了!不準說啊!”
“哥!你和誰說話呢?”俞鳳走過來。
藍色簾子被完全拉開。
“啊?”席錚一頓,抬手摸了摸後脖頸,故作鎮定扯出笑,“哦……賀小軍唄!”
“問老子住哪個床非要過來!”
“是嘛?”俞鳳放下飯盒,把眼掃他。
“怎麽不是!你看,你看通話記錄……”席錚大大方方遞手機過去,“你自己看!”
“……”
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。
俞鳳接過來,點開通話記錄列表——最新一條呼出,聯係人備注:軍。
還是總覺得怪怪的。
她將信將疑,忍不住又瞥他一眼。
“……”
席錚露出八顆牙的微笑。
“吃飯吧。”俞鳳把手機擱回他枕畔,轉身去拿小桌板。
背後,席錚悄悄籲出一口氣。
嚇死老子了。
還好提前把龍叔備注改了。
就怕這丫頭查手機。
她不喜歡黃毛,就算懷疑,也絕不可能再撥回去對質。
-
轉眼十天過去。
俞鳳已經練出山了,照顧病人比職業護工還專業,甚至跟大波浪學會了煮瘦肉粥。
期間,她還專門帶了通知書給他看。
“瞧見沒!我妹!鳳城F大!211!牛/逼不!”席錚自豪嘚瑟,然後私下裏偷偷俞鳳,“兩拐拐是啥?”
俞鳳憋著笑解釋。
於是,席錚更上頭了。
他驕傲地滿病區亂溜達,上到主任,下到保潔,連縣醫院的狗都會叫“211”了。
然而,他並不知道。
俞鳳每聽他高喊一聲“妹”都很紮心。
席錚沉浸在喜悅裏,沒覺察出她的不對勁,隻覺得她越來越能沉住氣了。
再後來,他越住越焦慮——報道時間一天天逼近,她卻絕口不提什麽時候出發。
這丫頭是不又在考驗老子?
終於。
兩個禮拜住滿,席錚忍不了了,一頭紮進醫生辦公室,“老子要出院!”
“著急出院幹啥?”俞鳳手拎飯盒靜靜站在他身後。
席錚回頭痞笑,“你說能幹啥!”你不好意思開口,老子替你說。
他清清嗓,“老子要去鳳城!陪你上!大!學!”
“我不想讓你去。”
???
席錚嘴角笑意僵住,“為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