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,席錚特意沒出門,他老老實實在樓上洗衣服。
他自己的胡亂湊合,扔樓下公共洗衣機轉兩圈就行,俞鳳的例外,從裏到外全他手洗。
日頭毒得晃眼,頂樓太曬,又沒個遮陽棚,哪怕俞鳳想陪他,他也堅決沒讓她出來。
門敞開著,水池剛好能瞧見沙發。
她低頭擺弄手機不知忙什麽。
席錚擦了把手,點上一根煙叼在嘴裏,繼續搓盆裏的幾件T恤。
她也真省,領口都讓他給洗鬆了也不換。
到外地了可不能再委屈她。
“哥,哥!你快看這個!”俞鳳舉著手機從屋裏跑過來,一家夥戳到他眼皮底下。
席錚趕緊偏頭一躲,生怕煙頭燙到她,抬手擱在旁邊空易拉罐上。
“你說,別急……”
俞鳳念新聞。
手機報連續跳出來三則本地新聞。
一條是黃繼俠倒台,盤踞彭荷鎮與玉山鎮多年的黑惡勢力終於被一鍋端掉,還配了一張宏泰大廈被查封的照片。
“真是大快人心!”俞鳳很解氣。
還有一條則是舊聞新提,震驚全省的薑潭縣幼兒園幼童血鉛異常事件,重啟調查結果公布,係彭河上遊工業廢水汙染導致。
俞鳳撇撇嘴:“還有一條,和黃家倒台連起來看真諷刺!”
彭荷鎮優秀企業家白文彬先生——為我校高考上榜考生送溫暖獻愛心。
上回,她去學校填誌願時看見的。
“又有企業沽名釣譽了!”
校長還是老一套,照例挑了幾個學生代表,又拉了個橫幅,說些感謝的場麵話。
她依舊沒資格,可她現在早不在乎了,隻覺得好笑,“這幫人真可笑,你方唱罷我登場,倒了一個黃的,又來了一個白的。”
“誰?”席錚突然問。
俞鳳並沒留意他早緊皺的眉頭,順嘴回道:“白文彬啊,這人你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
席錚眼皮突跳,搓揉衣角的手頓了下。
白文彬。
陳久的老板,黃繼俠的死對頭。
明明不缺錢的人,當初為了區區五萬塊鬧騰,原來是故意惡心人。
有點意思。
席錚猛吸一口煙,暢快呼出煙圈。
沽名釣譽——她提醒了他。
看來,近期得回趟彭荷,俞鳳拍的那張照片,終於要派上用場了。
-
轉眼立秋,早晚的風裏總算染上些涼意。
俞鳳終於收到了錄取通知書。
拆開EMS快遞,朱紅色燙金的硬挺封麵上,“鳳城F大”四個大字閃閃發光。
她深呼吸一把掀開。
——俞鳳同學,祝賀你被錄取為我校金融學院,金融學(國際金融英文班)專業2008級新生。請按《新生入學須知》要求,憑本通知書來校報道。
校長:吳文建
落款:鳳城F大
時間:二零零八年七月二十八日
校章上半截蓋的有點模糊了。
哦對。
內頁頂頭還有一排小字。
本校是教育部批準的具有高等學曆教育招生資格的普通高等學校。
……
俞鳳每個角落都沒放過,直到念完所有文字,忽覺眼前一片模糊,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。
過去的黑夜不再漫長,纏繞她的濃霧,終於散了。
明天,一定會是好天氣。
-
金融學。
這是席錚幫她選的“最貴的專業”。
括號裏的國際金融英文班,意外滿足了她的心意,學金融還能捎帶學專業英語。
一份錢學兩樣,超值!
戀戀不舍放下通知書,俞鳳拿起入學須知翻看,厚厚的一本小冊子,事無巨細,甚至連怎麽去食堂、打開水都寫的清清楚楚。
學雜費清單、住宿說明,一枚校徽,還有一張學校預備的銀行卡,都夾在小冊子裏。
這些東西擺在眼前,俞鳳清醒意識到
——她,真的要離開彭荷鎮了。
離開這個有席錚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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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錚還沒回來。
俞鳳收好通知書,走到舊的紅櫃子前,蹲下來,翻出藏在最下層裏頭的一個黑塑料袋。
她攢的錢。
從他給她的第一筆投喂開始,她就會悄悄分出一部分,存起來。
當時還沒想好要做什麽,直到那天,她看到車行櫥窗裏的頭盔,默默記下了價錢。
也許是命運。
就在收到通知書的今天,她攢夠了錢。
她想把頭盔買下來,送給他。
算是一種告別的禮物吧,在她即將離開彭荷的時候。
她決定自己去鳳城,不讓席錚陪。
她怕他不適應大城市,會不自在,更怕兩個人的花銷將他徹底壓垮。
何況,她打算在鳳城打工賺錢,如果有他在,她鐵定就打不了工了。
她已經想好了。
等將來她混得好了,站穩腳跟了,再把他接過來,一個人辛苦,總好過兩個人煎熬。
嗯。
就這麽辦。
俞鳳攥著錢直奔那家摩托車行。
“老板,我要外頭那個黑色的頭盔,Shoei,對,就那個!”
-
與此同時,另一邊。
玉山鎮修車行裏,席錚懶散歪在靠牆的舊沙發裏,單手玩貪食蛇,眼神卻不太聚焦。
地上,一堆淩亂配件,機油滿地,黃毛在裏頭踱來踱去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“狗哥,你真想好了?不再考慮下?”
席錚眼皮也不抬,“嗯。”
“嗯個毛呀嗯!你倒是給句準話啊!”
席錚:“嗯?”
“……”
毀滅吧,累了。
黃毛無語。
就白多餘問這一句,狗哥這牲口隻要攤上俞鳳那丫頭,主打一個豁出去。
狗哥昨天還說要把CB400賣了,然後陪那丫頭去外省念大學,沉浸式陪讀。
他覺得這貨一定是瘋了。
“人生地不熟的,小地方你胡作非為沒人管,大城市能一樣嘛!那就是塊磨刀石,專門磋磨你這種硬茬!”
“江湖不是打打殺殺,那是人情世故!”
“你別說飛上枝頭,回頭你上炕都費勁!”
噯呦。
賀小軍偶爾還能說句人話。
席錚看他一眼。
“那你打算啥時候走?”黃毛不死心。
席錚:“不知道。”
他補充:“看她通知書啥時候下來。”
黃毛大喇叭,自然不能說實話。
實際他早想好了,不僅得去,還得早早去,得給她時間適應。
上回高考就是個教訓,就應該提前帶她習慣酒店,說不定好好發揮,上個清北什麽的。
席錚又說,“我還得準備準備。”
“我去!你準備啥!又不是你上大學!”
席錚橫他一眼,露出個“瞧你那沒見識的”眼神,“你不懂。”
黃毛:“……”
我不懂你倒是說啊,裝什麽大尾巴狼。
席錚玩味一笑。
至此新生,他給她預備了一份大禮,大一新生嘛,別人有的,他的姑娘也要有。
所謂人無我有,人有我優,人優我貴!
想著,席錚摸出褲兜那張黑色銀行卡,屈指彈了一下卡麵。
裏頭有十五萬。
他用那張照片找白文彬“敲”的。
本來,他不是百分百確定那倆到底誰的人,直到俞鳳念的新聞,白文彬明顯借機上位,他就想詐他一下。
富貴險中求嘛。
買新任優秀企業家的名譽,便宜得很。
黃毛一見錢眼就亮了,“哪兒來的?”
席錚一本正經胡扯:“佛祖給的。”
黃毛:“……”
嘴毒也是病。
得治,正好去大城市治一治。
就在這時。
修車行半拉的卷閘門下,一個影子閃進來,揚聲問:“誰要賣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