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起身,沒有多餘寒暄,開門見山說:“看著給個價,合適就出!”

CB400停在修車行門口,車身擦得鋥亮。

來買車的人一見,壓根再沒往裏多走,繞著摩托車轉了好幾圈,眼睛都要黏車身上了。

席錚插兜沒著急搭腔。

直到那人抬頭,看清席錚的臉,先是一愣,然後驚喜叫出聲,“我去!是你!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皺眉,愣沒想起哪裏見過。

那人嫻熟發煙,激動比劃,“我啊!兄弟!那奧拓!縣城大酒店!咱倆搶過車位!”

關鍵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。

想起來了。

世界真挺操蛋的——確實特別小。

席錚笑笑,聲裏淡淡的,“是你。”

黃毛眼風來回橫掃,“啥你呀我的,搶啥車位,倒是說全點呀!急死了!”

“兄弟,不瞞你說,我在縣城就看上你這車了,嘖嘖!CB400啊!”

對愛車的人來講,可是實打實的奢侈品。

奧拓哥稀罕摸了摸車把,“昨天一聽有人要賣,我/他媽早飯都沒吃就來了!”

“你咋突然想賣車,急用錢?”奧拓哥順口問。

“嗯。”席錚沒深聊,和人搭話是為了方便買賣,太細節的東西,沒有交底的必要。

他一指車:“你覺著怎麽樣?”

“太可以了!”奧拓哥愛不釋手,“我也不讓你虧,咱按市價走,你看呢?”

席錚頷首。

有了這層“交情”,交易出奇順利。

很快談妥。

“我今天能騎走嗎?”奧拓哥急不可耐,說話間已經跨上摩托車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無話可說。

原本以為至少還得等幾天,沒想到立馬出手了,倒不是覺得賣便宜了,而是他晚上還打算騎回薑潭呢。

這會有一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。

莫名哪裏不太對。

見他突然沉默,奧拓哥以為席錚要變卦,趕緊加碼,“今天騎走,我再加五百!”

國內從沒引進過CB400,隻有水車,像這台的成色挺難得,屬於有錢都沒地方買,哪怕轉手再買,隻怕也沒有這好價了。

“行。”席錚也沒磨嘰,最後瞥一眼車。

現金交易。

奧拓哥數出一摞,錢包瞬間就癟了,偏他還興高采烈,“謝了!兄弟。”

席錚還是不鹹不淡的表情,點一張數一張,確認完總數,才扯出個沒有溫度的笑。

這就把“媳婦”賣了?

他居然心裏還有點酸溜溜的。

那邊,引擎聲浪轟鳴。

奧拓哥眉飛色舞正給油要走。

“等一下!”席錚喊住他。

奧拓哥急死了,“又幹啥!大哥!不帶這麽玩兒的啊!錢都給了!”

“小軍!拿個扳手來!”席錚沒理他,揚手黃毛招呼,“快點!後扶手老子要拆走!”

這東西都要拆???

“我靠!服了!”黃毛吐血。

奧拓哥也瞠目結舌,他實在太想要,隻能點頭,屁股卻沒離開座位,“拆!你拆!”

-

笑死。意外超順利賣掉了摩托車。

和黃毛分手後,席錚拎著後扶手,坐上了回薑潭的小巴車。

習慣了風馳電掣,破小巴走走停停,搖晃得席錚昏昏欲睡。

走到半路,兜裏手機振動——俞鳳短信。

【哥,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,你今晚回來嗎,如果沒事你回來一趟唄,我想】

要命。

和她打電話總卡整分掛斷一樣,發短信也把字符用到極限,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——短信又沒顯示全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看著屏幕,嘴角不自覺上揚,已經腦補了後半句——我想,和你慶祝。

他看了一眼車窗外,估算時間:【還有一個半小時到家。】

田裏薑葉大多開始枯黃,該摘了,於是,趕去薑潭挑頭茬的,密密麻麻擠滿了車廂。

-

天漸漸黑下來,小巴駛進城西。

一片連續的藍色玻璃鋼,吸引了席錚的注意,舊幼兒園全部圍擋起來了,廢棄龍門吊也拆掉了。

車玻璃映出席錚的臉,和遠處舊倉庫的輪廓重合,他忽然眯了眯眼,有些失神。

以前,他覺得這輩子就被那霧困死了。

沒想到。

他還有活著走出彭荷鎮的一天。

看來。

人不光能往高處走,還能往四處走。

走不出去,眼前就是世界;走出去了,世界就在眼前。

-

小巴車站離出租屋巷口不過二百米。

下車前,席錚又看了眼時間,比預計晚了半小時,怕俞鳳等急,他發了條短信給她。

【到站了!馬上回來!】

確認消息順利發出,席錚揣好手機,手裏還拎著黑色的後扶手。

差幾步進巷口。

一輛黑色寶馬車突然竄出來,幾乎擦著他胳膊肘駛過,帶起一陣霸道的熱風。

席錚手裏的煙差點掉了,他隨意瞥了眼,沒多想,蹙眉往旁邊讓了讓,繼續走。

然而。

黑色寶馬卻沒開遠,怠速緊貼,保持著不超過車頭的位置,硬跟了他幾十米。

不對勁。

席錚沉下臉轉身。

這時。

寶馬後排車窗緩緩滑下,“怎麽,來了薑潭就忘了故人?”

幾乎不等他反應,車裏沉聲吩咐,“請他上車!”

席錚瞳孔驟然收縮。

身後,銀色五菱麵包車門“嘩啦”拽開,四個穿西裝的男人,各個眼神凶悍,直撲上來。

席錚下意識格擋,卻被從後鎖喉架住,掙紮不過兩秒,直接堵嘴反綁雙手,塞進麵包車,一串動作幹脆利落。

然後,黑色寶馬車揚長而去。

巷口地上,隻有黑色的摩托後扶手,在燈影裏孤單搖晃,直到徹底不動。

-

酒樓包廂走廊幽靜。

席錚被反綁雙手堵住嘴從樓梯帶上來,陳久跟在後頭一言不發,嘴角一絲幸災樂禍。

到了門口,陳久假模假式一捋席錚發梢,一秒切換狠辣,猛慣一把。席錚整個人撞在門板上,踉蹌摔進包廂。

“老板,人到了。”陳久畢恭畢敬。

一張超大圓桌主座,白文彬麵上掛笑,沒看席錚,假意嗬斥陳久,“阿久,你怎麽做事的?席老弟是客人。”

好一出鴻門宴。

陳久垂頭:“對不起,老板。”

“……”

你倆就好好演雙簧吧。

席錚嘴裏塞著毛巾,心裏冷笑。

真是該來的躲不掉。

他早該想到,白文彬這種老狐狸,怎麽可能甘心被他敲了竹杠。

算他栽了。

白文彬氣定神閑笑笑,眼刀示意放人,陳久也才吩咐手下鬆綁。

席錚轉著手腕,一嗤,“白老哥,你的狗不聽話!”

他掃一眼陳久。

“……”

給你臉了!你小子還就坡下驢!

陳久氣得肝疼。

白文彬今年五十,都能當這小子爺爺了,連他都不敢在人麵前沒大沒小。

這小子竟敢一口一個“白老哥”。

-

“坐!席老弟,咱們坐下說。”白文彬毫不在意,抬手一指身旁空位。

身後立刻遞來一瓶沒開封的茅台。

“席老弟,今天叫你來,主要是祝賀令妹金榜題名!”

白文彬瀟灑又一揮手。

話音未落,包廂門推開,十幾個高開衩旗袍的禮儀小姐魚貫而入,人手一瓶茅台,一字排開肅立牆邊,黑壓壓一片。

我去!

席錚心下一沉。

白文彬倒酒,“席老弟是爽快人,咱們今天喝個痛快!”

“來!這杯酒,我就敬你年少有為!”

白文彬舉杯一飲而盡。

“……”

聞言,席錚眉頭緊鎖。

好一個“爽快”,分明當他小孩揶揄,罵他膽大妄為。

姓白的每個字都話裏有話。

句句不提敲竹杠,卻分分鍾將他火烤。

-

接下來。

包廂裏那一堆黑西裝輪番上陣。

各種由頭勸酒,語氣裏全是不容拒絕的壓迫,席錚無奈,隻能一杯接一杯。

醇厚入喉,他有點上頭。

這輩子第一回喝茅台,居然是這種情形。

“……”

陳久抱臂冷眼旁觀。

這就是白老板高明的地方,用人情世故的刀,殺這小子一個片甲不留。

兵不血刃才是最極致的報複。

像黃繼俠那種昨日梟雄,在當今世界已經落伍了,白文彬才是當代豪傑。

隻是,可惜了這麽好的酒。

-

酒過三巡,幾瓶茅台空了,席錚已經喝得臉頰發燙,雙眼微微迷離。

白文彬安排陳久拿來一台Macbook。

“小子,瞧見沒有!這/他媽年底才上市呢!”陳久扳著席錚肩膀,提醒他看清楚。

言外之意白老板手眼通天,你算個屁,還敢敲他十五萬。

怕你有命拿,沒命花。

聞言,白文彬眼刀一掃,暗示他低調。

他上身微傾,摩挲著白色包裝盒,輕描淡寫,“鳳城F大金融係,好學校,好專業啊!”

“小姑娘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,你當哥的,得多操心。”

哐當。

酒盅掉在桌上,頓時酒香四溢。

席錚全身血液直逼腦門,眼前“嗡”地炸開,隻能輕晃腦袋,試圖保持清醒克製。

模糊中。

白文彬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笑。

全明白了。

好一個致命一擊。

席錚冷哼。

姓白的在警告他——我能找到你,也能動她。

席錚“噌”地攥拳站直。

下一秒。

背後黑西裝們“唰”地全圍過來,有動作稍微慢半拍的,都沒地方站了。

頃刻,劍拔弩張。

-

“幹什麽你們,今天大喜的日子!”

白文彬嗬斥那幫人退下,再次將滿杯的酒盅,不客氣地塞進席錚手裏,用力攥了攥。

“席老弟!酒要盡興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快把酒盅捏碎了。

滿腔力氣無處使。

為了俞鳳絕對安全,他不能掀桌,更不能翻臉,隻能一杯接一杯咽下苦酒。

桌上,茅台空瓶越來越多。

席錚胃裏翻江倒海,就在他眼前發黑時。

突然。

白文彬抬手攔住,“席老弟,幹喝無趣,這樣吧,咱們玩個小遊戲。”

玩你大/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