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鳳,你咋了?”席錚幹巴巴地問。
明明回來路上挺高興,還說招辦老師透露了,按她的估分,報省外大學基本沒問題,怎麽進了個門連嘴角都耷拉下來了。
想起文具店老板的刁難,他後知後覺,拔腳就往門外衝,“是不是會場裏誰欺負你,老子弄死他!”
“哥!沒有!”俞鳳趕緊拽住他手腕,輕輕一晃示意,然後把席錚摁回沙發。
她從隨身包裏掏出一遝資料,平鋪在茶幾上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籲出。
參加招生谘詢會以前,她想法很簡單,隻要能考出去,隨便選個差不多的專業就行,可進了會場,她被現實狠狠擊穿了。
無論專業,上大學就是相當大一筆開銷。
學費住宿費生活費,越熱門的城市就越費錢,好的熱門專業學費也更貴。
宏泰獎學金那事讓她得到個教訓——指望別人不如靠自己。
回來路上,她已經徹底想清楚了,不能再讓席錚這麽累。念大學和在薑潭備考不一樣,她不能自私到把自己的人生強行壓給他。
高考是她上考場,現在要報誌願了,她想聽聽席錚的看法。雖然她有種直覺他一定會順著她,但她還是不信邪,就想問一問。
“哥,你幫我看看,報啥好?”俞鳳問。
她特意把醫學院的折頁放在最上頭,緊挨著還有幾個師範類學校。
公費不花錢,她唯一猶豫的,畢業後得回原籍地,這就和最初的“出去”背道而馳了。
花花綠綠的一堆資料。
席錚隨手翻了翻,多看一眼就頭疼,“哥不懂這個……你想報啥?”
他不自覺摩挲打火機砂輪,居然拘謹了。
“兩個選擇。要麽學護理,將來當護士,都說這是剛性需求,工作好找;要麽學教育,當老師,也挺穩定的。”
最主要能減輕席錚的負擔。
“為啥是這倆?”席錚不理解。
說不清原因,他莫名覺得哪裏不對勁。
俞鳳覷他,“不好嗎?”
席錚:“不好!護士堅決不行!”
他心尖上的姑娘怎麽能去伺候別人。
“哪裏不好?當護士還能照顧你呢!”俞鳳促狹一笑,剛才氣氛被她搞得太壓抑了。
“老子不用你照顧!”席錚硬邦邦強調。
“那學外語,挑個小語種,競爭小點,我以後暑假還能兼職當個導遊,多好!”
她了解過,語言類錄取分數在省內不算高,很大可能選到不錯的語種,也算一條路。
“學說話有啥好的?”席錚還是搖頭。
他目光落在眼前折頁上。
不管是護士、老師還是外語,她提的每一個選項,都繞不開“賺錢”。
倏地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
這丫頭哪裏在選專業,分明替他扛壓力。
席錚心裏又酸又暖,動容瞥她一眼。
那烏黑明亮眸子,有她迫切想賺錢的焦急,更有刻意深埋的不甘。
沉默片刻。
席錚伸手揉一揉她毛茸茸的發頂,鄭重表態,“鳳!別操心錢!有哥在就有錢!”
“專業……你聽哥的,咱就學最貴的!啥貴選啥!”
他果斷拍板。
老祖宗早都說過,人不識貨錢識貨。
聞言,俞鳳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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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放榜的日子很煎熬,像等待一鍋燒不開的水。
俞鳳發覺,席錚飆黑車次數越來越多。
以前他晚上至少還回來睡,現在她有時候一天三天,都見不到他的人影。
偶爾半夜裏回來,他累到鞋都懶得脫,倒頭就睡,然後等她早上醒來,沙發上隻剩個皺巴巴的枕頭,他就又走了。
席錚這是玩命。
每天睡覺,俞鳳開始把手機掖在枕頭底下,夜裏醒了就看一眼時間,心慌到不行,就怕電話響,怕電話那頭說席錚出事了。
後來。
實在忍不住,俞鳳打給黃毛,“他不是不去飆車了嗎,代練不掙錢嗎?”
“我靠!狗哥你還不清楚!”黃毛無奈吐槽,“就代練那仨瓜倆棗,哪有飆車來錢快!”
“當初黃豔玲給他三千一個月當保鏢,他壓根沒理,說他席錚不給人當狗。”
“你看看你,上輩子燒了啥高香,他倒貼錢給你當狗,你說他圖啥?”
黃毛話裏酸酸的。
一聽黃豔玲,俞鳳本能緊張,“啥時候?”
“早了!你別管了!”大概覺得話說重了,黃毛又說,“狗哥好著呢!”說完掛掉電話。
俞鳳被結實噎了一下。
考大學,席錚表麵上說得雲淡風輕,實際默默扛起了那麽多。
她想到那句話。
世上哪有什麽歲月靜好,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。
-
終於熬到高考放榜那天。
俞鳳睜開眼,簾子縫隙漏進一束陽光,掀簾一瞧,席錚居然老老實實坐在沙發裏。
茶幾上,擺著她的準考證、身份證,還有半杯冷掉的水。
“醒了?今天是不就知道分兒了?”席錚咽了咽口水,故作鎮定把玩打火機。
他早給她算著日子。
見證曆史的時刻,他不想錯過,更想陪她一起經曆。
俞鳳點頭,低頭看了眼手機,“還有十分鍾,八點整才開放查詢係統呢。”
沒想到席錚還惦記著。
她有點意外。
上回黃毛電話裏明晃晃的埋怨,她有那麽點念頭以為是席錚的意思,可是,看到他專門等著和她一起查分,心裏的不安又都沒了。
俞鳳洗漱好,席錚換了一杯溫水遞給她,“時間到了。”
“好……”俞鳳聲裏帶顫。
接過手機,她手心全是汗,滑得根本握不住,更別提來回輸入了。
俞鳳把電話推回去,“哥你幫我查吧。”
我不敢看。
“行!”席錚看她一眼,抓起手機瞬間有種視死如歸。
輸入身份證號碼,登錄。
下一步。
輸入準考證號碼,確認。
他本來沒那麽緊張,結果被她眼裏灼灼目光盯得手都快抽筋了。
指腹劃過數字按鍵發出悶脆的微微響聲。
一下,一下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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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了嗎?”俞鳳嗓子眼像堵著棉花,說話都虛了。
“沒,”席錚一本正經繃緊嘴角,“……可能卡了。”
卡了。
他打了幾天網遊學會了這個時髦話。
“卡了?”俞鳳瞪大眼睛,“那怎麽辦,會不會查不到?要不我去網吧查吧?”
這會也顧不上網吧人多眼雜尷尬了。
席錚把手機遞過來,眼底藏著點笑,“不信你自己看。”
俞鳳:“……”
她湊過去先睜左眼,看不清,又睜右眼,還是模糊,直到兩隻眼一起緩緩瞄向屏幕。
“席錚!”俞鳳攥拳捶他。
頁麵明明還停在“輸入準考證號”的界麵,他根本沒點“確認查詢”。
又騙人!
俞鳳又氣又笑瞪他一眼。
就在這時,席錚一把扣住她的手,捏起她的食指,飛快摁下確認鍵。
唰。
頁麵瞬間變成白色,進度條一點點加載。
空氣凝固了。
屋裏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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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。
高考分數跳出來——總分598,省內排名1256。
席錚:“這啥意思?算……考上了不?”
她臉慘白,他有點懵。
“……”
怔愣足足五秒鍾。
突然,俞鳳跳起來,一掌拍到他腿麵,聲裏滿是雀躍,“哥!考上了!我考上了!”
招生現場她專門谘詢過,這個分數十拿九穩。
“嘶……”席錚疼得一揪,整顆心隨她飛起來,“考上了?”
他還沒笑出聲,就見俞鳳突然眼淚斷線,呆愣原地,顫抖著手,垂頭小聲啜泣。
席錚攥攥僵硬手指,沒再猶豫,站起來一把將她攬進臂間。
懷裏,那小小的身板輕輕發抖,然後,放聲大哭。
席錚心跳陡然慢了一拍。
慢慢抬起手,一下下摩挲她後背,像高考前夜的無聲輕哄,溫柔的不像他。
他知道。
這翻騰決堤眼淚裏,藏著她前十八年的所有委屈、心酸。
席錚沒說話,緊緊抱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