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什麽?”俞鳳嗖地爬起來。

席錚戲謔一撇嘴,作勢抬手彈她腦門,口不對心地揶揄,“想什麽呢你!”

他抖開被子,把掖在床尾的被角也拽出來,抬腿往床尾凳一坐,爽利拍大腿,“來!”

俞鳳愣了兩秒沒敢動彈。

這動作也太親密了。

“等一下!”席錚飛快扯過一個軟枕頭,墊在腿上壓了壓,重新拍了拍,“躺下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這才挪過去,側身枕在他腿麵上,後背微弓對著落地窗。

席錚伸手勾到遙控器,關了燈,隻留下床底一圈暖黃色夜燈帶。

“啥都別想!明天不就是明天嘛!照吃照喝,沒啥大不了的。”他輕拍她後背,一下下哄小孩的節奏,笨拙而小心。

偌大房間裏,隻有呼吸聲。

“哥,我會不會考砸了?”俞鳳閉眼問。

這問題像一塊石頭,從到縣城當天就憋在心裏,越強迫自己別想,它就非朝腦子裏鑽。

“嗯……”席錚很認真地想了想。

“不會!”他斬釘截鐵,“保準不會!”

“為什麽?”俞鳳不甘心追問。

此時此刻,她太需要心理認同了。

“不知道。”席錚卡了殼。

他說不出什麽高深的話,也不曉得該怎麽寬解,但他深信一點,“考砸了哥也養你!”

這幾天縣城最熱門的話題就是高考,男女老少誰都能聊,席錚聽了不少。

不過,他倒真無所謂,“考不上大不了再考!啥時考上啥時算!”

“哥!”

倏地,俞鳳仰麵直勾勾盯著他,淚珠瞬間蓄滿,急吼吼糾正,“沒有大不了!”

如果她真有選擇,也不致緊張到失眠,對她來說,高考就是孤注一擲,不能失敗。

“……”

我去!

又說錯話了。

席錚被那一眼決絕看得心慌,趕緊改口,“能!能!你肯定能考上!”

“真的?”俞鳳鼻音悶悶的。

“比真金還真!快睡吧!”

俞鳳又側過去躺著。

席錚繼續輕拍她後背,一下一下的。

俞鳳不知道她什麽時候睡著的。

隻記得依稀,那雙掌心磨出繭子的手,替她熨平了心裏最深的焦慮和不安。

-

三天時間很快過去。

高考完那天,走出考場,晚霞紅如火燒,俞鳳被那一抹橘紅晃得眼暈。

一睜開眼。

逆光裏,席錚筆直站在摩托車旁,他換了件幹淨的灰T恤,手裏局促攥著一支向日葵,一瞬不瞬注視著她。

俞鳳看不清他表情,憋了幾天的情緒突然湧上來,她想也沒想,鼓起勇氣小跑衝向他。

不管不顧地——她衝進他懷裏,一把抱住他後背,臉埋在他T恤上,“考完了!哥!我總算考完了!”

“……”

突如其來的擁抱帶亂了席錚心跳。

他踉蹌退了半步,一隻手撐住車座穩住身形,另一手毫不遲疑環住她的腰。

“好,好,好……”他掌心摩挲她後背,驚得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
短暫擁抱過後,俞鳳鬆開站穩身子,一指他手裏的花,眼前一亮,“你買的?”

直男開竅了。

聞言,席錚先把向日葵給她,嘴角不太自然僵了一下,“不是。”

“那哪兒來的?”俞鳳警覺瞥他,“搶的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轉身從另一側車把取下個文件袋,撓撓眉角,提溜著袋子遞給她,“送的。”

高考補習學校的小禮品。

他本來不想要,架不住發傳單的娘們兒說“送考帶花寓意好,一舉奪魁”。

一聽這話,他沒猶豫就拿上了。

結果,越想越不對勁。

這/他媽可是補習學校,多不吉利!

想到頭天夜裏,他說了大不了再考,她就急哭了,好家夥,這要是讓那丫頭瞧見,非得削死他。

剛想扔,考場大門開了,他趕緊藏起來。

席錚耳根滾燙不敢看她。

“謝謝哥!”俞鳳說。

花盤有點發蔫,他肯定等了很久,“我很喜歡!”

見她壓根沒看那紙袋一眼,席錚悄悄鬆口氣,“你喜歡就行。”

-

回酒店路上,俞鳳堅持沒坐摩托車,非要自己走,“哥,你不知道,考完以後整個人都輕鬆了。”

她時而倒退著走,時而踩在道沿邊。

步伐輕快,辮子甩來甩去,那抹身影嵌在暖橘色夕陽裏,毛茸茸像隻雀躍的鳥。

“哥看出來了。”

席錚推著摩托車跟在她身後,目光一刻不曾離開。

等人無聊想抽煙,現下倒不怎麽難受了,隻要她高興,他就舒服。

後來。

席錚沒帶俞鳳再吃自助餐,他騎摩托帶她繞縣城兜了一圈,邊逛邊吃。

風裏熱烘烘的,帶著蓬勃的希望。

-

這天晚上,席錚也沒去網吧包夜。

高考這三天裏,他每晚都來陪俞風,哄她睡覺,再看見那張大床,心裏坦然多了。

偶爾偷偷抽煙時罵自己,她考試那麽要緊的事,他卻還唯恐天下不亂想幹別的。

卑鄙,簡直太卑鄙了。

-

回到房間。

俞鳳先翻出包裏手機,找到一個號碼撥過去,“哥,我問問報誌願的事,你快洗洗吧。”

廊廳門鎖一聲響。

席錚沒磨唧,他確實想洗澡了。

這幾天為不影響她考試,他隻有晚上過來,白天窩在網吧,也就她不嫌他煙氣汗味。

哢嗒。

席錚摸到開關,剛脫掉上衣,外頭茶幾手機突然響了,以為是俞鳳,他趕緊出去瞧。

——原來是打錯了。

才剛一回頭,掃過浴室,他徹底傻眼了!

說好的單麵玻璃呢。

哪有什麽隻能裏頭看見外頭,外頭看不見裏頭,這/他媽就是一塊全透明的玻璃!

房間空**,席錚四下環顧,那天,俞鳳安靜站在原地的樣子,清晰到刺眼。

席錚揉揉額角。

這丫頭也太會“裝”了。

她早就看見了。

看見他像個大傻/逼僵在浴室裏半天,看見他的狼狽,甚至還有可能,看見他那一瞬間的肮髒念頭。

故意那樣說,是不想他難堪。

她明明看穿一切,卻用“不知情”來保全了他那點可憐又可笑的尊嚴。

這丫頭敏感,善良,體貼。

倏地。

一股酸楚湧上席錚鼻尖。

這樣的姑娘,值得更好的、最好的男人。

那種溫文爾雅,知書達理的男人,能懂她所有的驕傲和脆弱,而不是他這種,在爛泥裏打滾,連生日都他媽是假的野狗。

他配嗎?

前幾天心猿意馬的躁動,此時全都成了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臉上。

他不配。

席錚打開花灑,冷水兜頭澆下,熱的酸的萬般情緒全部衝掉。

他閉上眼,肩膀一點點泄了勁。

從今以後,他就是她哥,隻能是哥。

他得把她幹幹淨淨托出去,送她去更好的地方、最好的地方。

那才是她該去的地方。

-

接下來估分、報誌願,一切按部就班。

那天,俞鳳去縣裏參加高考招生谘詢會,會場裏人頭攢動,她手裏塞滿各個大學的資料折頁,都快拿不下了。

碰頭的時候,俞鳳興高采烈地講,哪個學校專業好,哪個城市氣候舒服。

席錚蹲在花壇抽煙,聽她小鳥一樣嘰嘰喳喳,他什麽也不懂,隻能啄木鳥似的幹點頭。

然而,這股興奮勁沒持續多久。

回到薑潭,出租屋裏,席錚瞧出俞鳳臉上的笑越來越僵,全然沒有縣裏的意氣風發。

“鳳,你咋了?”他幹巴巴地問,莫名發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