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暴雨來得凶。

席錚前腳剛邁進酒店大堂,外頭雨勢忽地瓢潑,幾個保潔慌忙撅著屁股鋪防潮毯。

地麵摩擦混著雨聲,格外嘈雜,席錚心不在焉瞟了一眼。

“哥!”

俞鳳從電梯廳一路小跑過來,沒留神踩上大理石地麵的水漬,猛地一滑。

席錚一把托住她,勁兒使大了點,俞鳳雙手溜過胳膊,整個人直接跌進他懷裏。

我靠。

席錚活像抱住個刺蝟,倏地撒開手,然後雙手緊緊攥拳揣進褲兜。

心跳兩百。

“哥,你去哪兒了?”俞鳳站穩。

“我……”席錚喉嚨發緊。

又一聲“哥”猶如當頭一棒,敲碎看見她之前的荒唐念想。

“去挪了個車。”他故作輕鬆。

這話可沒騙她,本來就是挪了個車。

俞鳳完全沒有多想,抬眼看外頭雨勢,關心他刀疤,“又癢了?總這樣忍著也不行,要不去買點藥膏抹抹吧。”

他身上燙得厲害,別也發燒了吧。

席錚抬手摸了摸後脖頸,“癢又死不了!”

她不知道。

有一種癢比死更難受。

他眼皮一掀偷覷她,趕緊轉移話題,“吃飯!吃飯!到點兒了!”

這輩子還沒吃過高級大酒店的飯,“不吃白不吃!還能比滿漢全席好吃?”

“說得你吃過似的!”俞鳳打趣,掏出房卡塞給他,“哥,這個你拿著,我又不出門。”

沒準這家夥又偷摸去抽煙,上樓的電梯還要刷房卡可真麻煩。

薄片硬邦邦硌著掌心。

房卡,大床,簡直像一種暗示。

席錚煩躁一捋發梢,被自己逗笑。

怎麽考驗還一波接一波,賊老天,他媽你想玩死老子?

“哥,你真沒事?”俞鳳下巴一點。

忽喇巴地傻笑什麽,他下午開始有點反常,千萬別是真病了。

她特意來回掃視席錚,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,掃雷似的不放過一處。

目光灼灼。

席錚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,微微弓了弓身子,喉結滾動,實在受不了幹脆戳破,“看老子幹啥!沒見過這麽帥的!”

“帥”字才脫口,槐樹底下那雙糾纏的身影閃過腦海。

席錚生硬一抿嘴唇。

聞言。

俞鳳故意抱臂斜睨他,“看跟誰比。”

“誰?”席錚心裏瞬間有個名字跳出來。

“金城武!”

“……”席錚鬆口氣。

還好不是林向陽。

這樣一打岔,席錚緊繃的那股勁總算泄了,“吃飯!”他掌心輕托她後腰一把,大步流星朝自助餐廳走去。

望著那闊朗背影,俞鳳長長籲出一口氣。

真不容易。

她裝腔作勢的鎮定,差點就露底了。

-

高級酒店自助餐環境真不錯。

全景落地窗像一道屏障,隔開兩個世界。

外頭淒風慘雨,行色匆匆,裏頭歌舞升平,觥籌交錯。

“人比菜多,”席錚看了一圈得出結論,“服務員比人還多……”

廚子那身白色製服比雪還白。

俞鳳笑笑沒說話。

周圍,從她進來開始,就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投來,就像在彭荷鎮路過的每一次,拐彎的眼神如影隨形。

席錚端著餐盤,霸著餐夾,一個勁兒給俞風食碟裏猛堆,“吃這蝦!補腦子!還有這個……”

隊伍後頭飄來幾聲不耐煩。

“就知道吃這些不值錢的……”

“笑死,是自助,還是外帶打包啊。”

“勤拿少取不知道嗎,沒見過世麵……”

“穿這樣也敢來吃300一人的自助!”

“……”

餐夾嘎吧細響。

席錚轉身就要理論,被俞鳳死死拖住胳膊,她搖搖頭,滿目懇切。

沒幾天就高考,不能出岔子。

秒懂。

席錚強壓火氣,眼刀一刮回身,依然沒放下夾子,又給她添了幾片三文魚。

那些話刺痛俞鳳敏感的神經,她想到買2B鉛筆的事,頓時沒了胃口,找了個角落位置,隨便扒拉兩口就放下盤子。

“我吃飽了。”

彼時,席錚正撕咬一塊烤羊排,嘴裏塞滿肉,隻能含糊嗯了聲,幹看著俞鳳離開。

那些話還是戳中了她。

羊排忽地就發苦了。

-

暗門子的女兒。

出身,鬼魅一樣糾纏著她。

這場雨淋了她好久,哪怕住在薑潭,哪怕很久沒回彭荷,她依然無法逃避。

俞鳳心事重重站在電梯廳。

看轎廂門關了又開,開了又關,卻一直沒有走進去。

酒店外雨還在下。

幾個渾身濕透的住客拉著行李箱,帶起一陣冷風。

“哎!摁下電梯!”其中一個穿運動裝的高個男人朝俞鳳招呼。

俞鳳發呆沒聽見。

運動裝猛咳一下高聲提醒,“叫你摁電梯沒聽見?”

俞鳳偏頭瞄他,以為自己擋路了,怔怔往旁邊挪了下。

“你們酒店怎麽服務的!叫你摁個電梯都不會!”見指使不動她,男人在女伴麵前失了麵子,語氣更衝,罵了句髒話。

“你/他媽沒手!”席錚低吼從身後傳來。

俞鳳回神。

他嘴邊油漬還沒擦,顯然是匆匆趕來的。

-

男人見席錚比他高、比他壯,哪怕連五官都比他優越,可那打扮寒酸,頓時找回自信。

他嗤笑,“後院修車的也敢來前廳?”

“這不是全縣最貴的酒店嗎,怎麽什麽人都能進?”

男人嫌棄吸吸鼻子,“什麽味兒啊……幾天沒洗澡了!”

席錚揮起一拳。

猝然一陣風,男人來不及伸手格擋,隻好緊緊閉眼。

拳頭擦著他鼻尖收住。

席錚冷嗤,“慫貨!”說完拉著俞風走進專用電梯。

男人不服氣追上去,“你還想打人!”

“你想被打?”席錚居高臨下嗆聲。

男人噎了下,瞄見那手臂猙獰刀疤,眼底閃過一絲窘迫。

想退又不想在女伴麵前丟臉,硬著頭皮用腳擋住電梯門,然後他招呼同伴,“把箱子搬進來,咱們也坐這個電梯!”

阿貓阿狗都能坐,他也能!

幾個超大行李箱塞進轎廂,再加上人,滿滿當當無處下腳。

席錚看一眼俞鳳,憋住看熱鬧的戲謔。

男人輕抖手腕一搓房卡。

滴滴。

感應區沒有反應。

再貼,再刷。

還是沒反應,這回連“滴”一聲都沒了。

“消磁了?”男人嘟囔,下意識看向席錚。

“哎!這時行政套房的專梯!你們坐錯了!”其中一個同伴反應過來。

“太尬了我說!”

男人臉唰地白了,難以置信橫掃席錚,X光都沒那麽帶勁的。

席錚麵無表情,目不斜視。

“……”

不得不認栽。

男人無奈咂咂嘴,和同伴狼狽退出電梯,習慣又用箱子擋著門,重新再搬下去。

“擦!什麽破酒店!電梯還分三六九等!”

就在幾人轉身瞬間,席錚飛起一腳,踹倒擋門的箱子,同步刷卡。

滴——

感應區藍光亮起。

眾目睽睽,電梯門緩緩關閉。

操!

外頭重重悶響。

俞鳳忍不住笑了,眼裏陰霾散了點,席錚看著她的笑,心裏火氣一下子就沒了。

-

折騰一圈,總算回到房間。

270度全景落地窗,映出縣城萬家燈火。

“哥,你有沒有覺得,今天這一下午過得好慢。”俞鳳忽然開口。

席錚沒著急回答,緊走幾步,揚手一把拉上窗簾。

影子太直白,暴露著他壓抑好幾個小時的情緒,他說:“別想用不著的!”

說給她聽,也警告自己。

突如其來一陣沉默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

兩人同時開口,又同時閉嘴。

“你先說!”席錚拉椅子反跨坐下,小臂搭上椅背,帶點期待仰頭看她。

俞鳳遲疑:“要不……我去別的地方住。”

和薑潭出租屋不同,這可是大床房,處處透著曖昧,馬上就要高考,她絕對不能分神。

席錚一愣。

直接給氣笑了,“你住外頭?老子睡這兒?鳳,你是不是學傻了?”

笑得他肺管子一陣劇烈抽搐。

笑著笑著,嘴角就僵住了。

這丫頭八百個心眼子,原來是話裏有話啊。

這不就是變相催他出去住嘛!

“……”

席錚張張嘴,有點出乎意料的愕然。

意外她學會了成年人的有話不直說,更意外,是他一直會錯了意。

原來。

他一直都是那個開屏的老孔雀。

席錚心裏陡然酸酸的。

也是,他一條爛命,一隻野狗,哪兒配得上要考大學的她。

席錚起身,裝模作樣拍了拍椅背上的灰,“憋死了!撒個尿先!”

他甩手紮進洗手間。

等一下。

席錚眼皮狂跳,餘光瞥見俞鳳的眼神。

不是。

他怎麽能看見她呢。

我靠!

席錚渾身肌肉一秒僵硬。

媽的,走錯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