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有些刺眼,俞鳳剛眯了眯眼,樓梯口就恰到好處投下一道陰影。

席錚不知何時醒了,專門等在那裏。

一見她上來,他單手接過盤子,湊近深吸一口氣,眼睛瞬間亮了,“真香!”

他騰出另一隻手,揉一揉她發頂,止不住讚許,“你做的?”

“算是吧……”俞鳳不好意思。

“啥叫算是?”

“大……姐炒的,我就打打下手。”

俞鳳卡殼,連忙癟嘴。

剛差點就把“大波浪”外號說禿嚕了嘴,住了這麽些日子,她還不曉得人家正經名字。

“……”

神她的大姐。

席錚扶額苦笑,“她男人姓宋。”

“我本來想自己炒,火候沒掌握好,直接給糊鍋了……宋姐,又幫我重新炒的。”俞鳳點頭續上前話,跟著他往屋裏走。

席錚推開門,先側身讓她進去,然後腳後跟輕輕一帶關上門,這才將盤子放茶幾上。

他捏起一塊西紅柿塞嘴裏,邊嚼邊誇,“不錯!相當不錯!國家級廚子!”

“是吧,我也覺得。”俞鳳拉過小馬紮坐下,雙手托腮,滿眼期待看著他。

“是個屁!”

席錚突然伸手一彈她腦門,眼裏笑意卻藏不住。

以前,黃毛還總說她是彭河裏捂不熱的石頭,現在瞧著,分明是塊燙手的熱炭。

都知道給人做飯了!

笑著笑著,席錚倏地收住表情,一臉認真看著俞鳳。

“鳳,”他往前一湊,半跪她麵前,一手扶著膝蓋,另一手把著茶幾邊沿,語氣格外鄭重,“你不用學做飯。”

“過去不用,現在不用,以後也不用!”

他口中每個字都異常清晰。

“你就踏踏實實做題,學累了就歇,該花錢就花,其他的有哥呢!”

怕她沒往心裏去,席錚又追問一句,“聽見沒有?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有些發怔,不是她矜持,而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份沉甸甸的好。

她不想心安理得當個累贅,“可我總得做點什麽……”

音調不高,小小嚅囁。

“傻瓜,”席錚坐回沙發,衝她勾勾手,故意板著臉一本正經,“筷子。”

俞鳳趕緊取來給他。

席錚接過筷子,手腕一抬,故意拖腔帶調,“瞧見沒有!給哥遞筷子就行!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聽出他有意打趣寬她的心,也裝氣鼓鼓瞪他一眼,然後心裏那點不安悄悄散了。

-

席錚沒再說話,饒有興致瞥她,然後索性端起盤子,風卷殘雲大口吃菜。

直到一盤西紅柿炒蛋吃淨。

突然。

席錚眉頭緊皺,五官扭曲,“騰”地起立衝向門外,擰開水龍頭,猛灌好幾口涼水。

???

俞鳳追出來,目瞪口呆。

“小萍這臭娘們!放了多少鹽!齁死老子了!”席錚朝水槽啐了一口。

“啊?”俞鳳瞳孔地震。

席錚手背一蹭嘴角,“跟你沒關係。”

“你就是給哥端上一盤砒霜,哥也照吃不誤!”他吊兒郎當挑眉。

“席錚!”俞鳳氣得跺腳。

死狗。

淨胡說八道!

-

吃完差不多快到中午,俞鳳下樓給還盤子,剛到廚房門口,就和人撞了個正著。

瞥見空盤,大波浪憋笑,“好吃嗎?”

“好吃。”俞鳳脆生生回答。

能好吃就見鬼了!

大波浪撇嘴“嘁”了聲,露出點計謀沒得逞的鬱悶,甩簾子轉身進了廚房,嘴裏嘟囔。

“老娘算瞧出來!他早晚栽你手裏!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垂下眼簾當沒聽見。

“大姐!會說就多說點!”

廚房藍門簾被挑開一角,席錚突然搭腔,手裏捏著根半米長的枯樹枝,不知哪兒撿的。

“誰是你大姐!”大波浪擰身剜他。

這叫法一聽就是跟那丫頭學的。

席錚隨手扔掉樹枝,朝俞鳳招手,“鳳,走了!”

“宋姐再見……”

還沒說完,她就被席錚拽著胳膊拉走,他還順手把外套給她裹上,輕推了她後背一把。

“幹啥去?”俞鳳偏頭問。

“帶你逛逛。”

“逛?”俞鳳不敢相信。

“……”

聽著兩人對話漸行漸遠,大波浪慪得罵罵咧咧擦灶台。

剛才,俞鳳明明背對著門,是她先瞧見那小子的,可那小子眼裏,從頭到尾隻有那丫頭一個人!

“一對倔驢!”大波浪罵了一句。

-

薑潭雖小,好歹是縣城,生活水平遠超玉山鎮。

兩人沿著街邊漫無目的溜達。

路過一家摩托車行,席錚目不斜視,俞鳳卻被櫥窗裏一頂黑色頭盔勾住了眼。

外殼啞光,線條硬朗,寬大的風鏡能遮住半張臉,看著就安全。

俞鳳不禁回頭瞄了好幾眼,默默記下價簽上的一組數字。

“走那麽慢……”

席錚一看身邊沒人,站下腳步等她。

他不愛逛街,可瞧著她總把心事憋心裏,就想帶她出來透透氣,散散心。

和俞鳳相處越久,他越覺得這丫頭不單倔強,還很有主意。

明明她叫他一聲“哥”,實際他全聽她的。

就像那個雨夜,她隻說了個“跑”字,他想都沒想就帶她亡命天涯。

這時——“席錚哥!”

俞鳳在前頭叫他,聲裏甜甜的,一下子扯他回神。

“來了!”

席錚應聲,趕緊小跑兩步追上去,臨到跟前,故意咳兩聲,好掩飾不由自主的急切。

好家夥。

就他這副屁顛屁顛的樣子,要是敢讓黃毛瞧見,非得笑死他。

-

俞鳳見他沒來由幹咳,還以為刀疤又癢,“你不舒服?”

狗腿的有些下不來台。

席錚自然不會跟她說實話,“沒事。”

“叫哥幹啥?”見俞鳳沒再往前走,他索性也停下來。

“我能不能寄封信?”俞鳳問。

“寄信?”席錚回頭左右掃了一眼。

她身旁立著一人高的綠色郵筒,旁邊就是郵局大門。

他習慣性警覺,眉頭微蹙,“給誰寄?”

“林老師。”俞鳳脫口而出。

“誰?”席錚表情瞬間不自然,懶散插兜,語氣帶點不易覺察的抗拒,又故作大方,“寄就寄唄,不用問老子……”

話沒說完,俞鳳已經一溜小跑進了郵局。

“……”

嘴有點僵。

席錚尷尬一捋發梢。

得!合著人家那聲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

老孔雀開屏了。

他摸向褲兜的打火機,轉頭望向郵局。

送手機就是好使,那小白臉老師都走個把月了,還能讓她惦記著。

-

沒一會工夫,俞鳳從郵局出來。

“寫的啥?”席錚裝不經意問。

俞鳳捏著一張明信片,在他眼前一晃,席錚還沒看清,嗖地,有東西就滑進了郵筒。

“還不給看……”他半開玩笑揶揄。

心裏那點占有欲莫名冒上來,他把剛才沒點的那根煙又叼嘴裏。

“呐!給你看!”

俞鳳雙手托著明信片送到他麵前,促狹做個鬼臉,“逗你的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嘴角頓時難繃,縱容歪著頭,卻還硬裝不在意,眼神不由自主瞟向卡片。

上頭有一行娟秀小字:林向陽老師,新年快樂!

原來那小白臉老師叫林向陽。

席錚暗暗記下。

“你幹嘛非給他寄?學校就一個老師?”他更關心動機。

俞鳳隨口說:“我過生日他也給我寄了。”

“啥?”席錚嘴裏煙掉地上,“你啥時候過的生日?”

他怎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