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信片投進郵筒,俞鳳瞧出席錚沒了逛街興致,便找個由頭說還有卷子沒做,硬拖著他匆匆回了住處。

席錚沒反對,點頭應下。

午後陽光斜斜灑在沙發上,風也爽利,惦記她病才剛好,席錚習慣性帶上門。

突然,俞鳳伸手揪住他衣角,輕輕搖頭示意:別關門。

席錚手頓在把手上,回頭看她一眼,乖乖鬆手,老老實實坐回沙發。

她這副模樣就是有話要說了。

果然。

隻見俞鳳拉開那個舊的紅櫃子,翻出最底下的帆布背包,半條胳膊伸進去摸索,掏出一張薄薄的明信片。

她小心翼翼撫平折痕,然後遞給他。

——俞鳳同學,十八歲生日快樂!

落款:林向陽。

席錚先用眼角餘光淡淡一瞥,端著架子故作老成點評,“字兒寫得醜了點。”

感覺到頭頂灼灼目光,他才接過來,來回翻看,看完正麵看背麵,嘴角慢慢抿成直線。

於是,他瞄到角落一行燙金小字:鳳城F大校園一角。

忽而心念一動。

再抬頭時,他又裝回那副毫不在意,想扯點別的,發覺俞鳳臉上不太對勁。

!!!

他瞳孔驟然緊縮,瞬間反應過來,忙五指捏起卡片,低頭翻找日期。

席錚腦子裏“轟”地放了一槍。

原來。

那個逃亡的雨夜——是她十八歲生日!

一股無名火陡然竄上,席錚不自覺攥拳,連呼吸都重了。

當時真該直接廢了俞八那畜生!

他居然沒早發現。

竟然讓她在奔逃裏荒唐過完了十八歲!

-

“都過去了。”

俞鳳籲出一口氣,目光落在窗外那束陽光裏,輕柔裏帶著千瘡百孔的釋然。

往前走。

隻有往前走,才能把不堪拋在腦後。

聞言,席錚重重點頭,“對!都他媽過去了!”

“以後就是好日子!”他擲地有聲。

這話像承諾,更像他渾渾噩噩的人生終於有了一個目標。

他要讓她過好日子,把她從爛泥裏幹幹淨淨地捧出去,養成公主。

哪怕豁出命。

這輩子,誰也不能再看輕她!

然而下一秒。

俞鳳忽然收回視線,挨著他側身坐下,眼神認真,“哥,以後別去飆黑車了,好不好?”

席錚跟她對視,愣了一下。

不對。

他怎麽好像一步一步掉進她陷阱裏了,合著她饒了這麽大一圈,就為跟他說這句話。

她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。

這丫頭……

心眼子咋就這麽多呢!

席錚咂咂嘴,他是又高興又忐忑啊。

-

沒等他開口,俞鳳指尖淺淺戳了一下他小臂,刻意落重點了點,提醒他注意。

那有一道細長的劃痕,深紅色,結痂粗糙,應該是昨晚飆車過彎被小石子蹭的。

“死不了!”席錚摸了一把。

真靠修車哪輩子才能掙錢,要備考要吃飯,隻有飆車來錢快,他沒得選。

“席錚哥……”俞鳳叫他。

又來這一套!

老子今天吃硬不吃軟。

席錚沒應,而是說:“哥命硬,你忘了?”

富貴險中求,道上混的都認這條。

為了看上去更理直氣壯,他幹脆扯出龍叔作保,“人家大夫都說了!”

俞鳳沒搭腔,就那麽看著他。

她信龍叔的醫術,可她信不過命運,她不敢用他的命去冒險。

目光相撞。

席錚雙手把住她肩膀,輕輕揉了兩下,斜一眼擦傷,“隻要你能考出去,這算個屁!”

“……”俞鳳還是沒說話。

席錚被她看得心裏發慌,力道加重幾分,骨節發顫,語氣卻軟下來,甚至帶點懇求。

“鳳,算哥求你,你就好好念書,別的別管,好不好,哥求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良久,俞風沉默著。

娘娘廟那個凶狠雨天,她給他換了根上上簽,或許,一切從那時開始就一語成讖。

於是,她終於也重重點頭,牙縫裏擠出四個字:“……那你小心。”

就知道勸不住他,就像他認定隻有飆黑車來錢快一樣。
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考出去,帶他離開這個被霧氣困住的晦暗人生。

-

很快,農曆新年、清明接踵而至,轉眼,又到了一年夏日。

“六一”那天。

席錚提溜個黑塑料袋進門,亮堂堂笑:“鳳!兒童節快樂!”

俞鳳從一堆衝刺卷裏拔出目光,頭枕著胳膊直笑,“我十八了還過兒童節啊!”

“過!怎麽不過!”席錚強調。

他把塑料袋往茶幾上一放,故意賣個關子,“過來看看!保證你喜歡!”

席錚一抬下巴催她快點來拆。

俞鳳推開椅子腳步輕快。

夏天穿著清涼,她膝蓋不小心撞到席錚膝蓋,兩人都愣了一下,又飛快移開。

空氣裏似有若無一絲尷尬。

-

“快拆。”席錚喉結滾動,手臂打直,懶散搭在沙發靠背上,眼裏滿是期待看她掏袋子。

俞鳳指尖剛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棱,忽然頓住,心裏沒來由打鼓。

這手感太熟悉了。

這是——她抽出一個銀白色的盒子。

呼吸慢了半拍。

手機,諾基亞N95,林老師送給她的那部——同款不同色。

“你這是……”俞鳳又驚又氣,眼眶有些發熱,“幹嘛浪費錢!”

巷口移動營業廳貼滿了廣告,她以前曉得這手機不便宜,可沒想過它居然賣那麽貴。

八千塊啊。

她做夢都不敢想花八千多買個手機!

席錚等不及,三兩下拆開盒子,新手機的硬塑料香飄出來,他挑眉一笑。

緊接著,他又麻利裝好手機卡,摁亮屏幕確認信號滿格,這才遞到她手裏,“試試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鼻頭發酸,眼角也澀澀的。

這哪兒是什麽電話啊,這分明是他的命!

她不是不知道席錚都怎麽過的。

他是聽她的,少了去飆黑車的次數,因為黃毛一見她就念叨,說什麽彭荷車神淪陷了。

俞鳳抿抿嘴,不想掃他的興,擠出笑,拿起來兩指一推滑蓋。

哢嗒。哢嗒。

後置攝像頭還帶滑動式鏡頭蓋。

“謝謝哥。”

席錚伸手揉她發頂,噙著懶散笑意。

-

“哥,我們拍張合照吧。”俞鳳試探問。

上回給他拍照別扭的像上刑。

“拍!”席錚不假思索。

俞鳳一怔。

他沒半點猶豫,咧著嘴角一秒就笑。

既然他說拍,她得抓緊時間。

取景框裏。

俞鳳的頭悄悄朝他那邊偏了點。快門摁下瞬間,席錚的胳膊忽然抬起來。

然後。

好一張高糊合影。

“讓你別動!”俞鳳擰眉一看,有點無奈,抬手就要刪掉廢片。

說好的配合呢。

“我瞧瞧!”席錚搶過來。

相機沒拍到他搭她肩膀,隻影到一張模糊不清的胳膊殘影。

他盯著看了半天,心虛找補,“這叫……氛圍感!知道不!現在年輕人都這麽拍!”

俞鳳:“……”

席錚翻轉手機,又多摁了好幾下。

哢嚓哢嚓一頓連拍。

席錚:“給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低頭像檢查作業。

-

拍完照,俞鳳才想起來最重要的事,“電話號碼是多少,我得先存起來。”

席錚報出158開頭的一串數字。

俞鳳操作存進名片夾裏。

“你給哥設個快捷號,1號啊,好找!”席錚囑咐,隨手掏出舊手機擱在茶幾。

話剛說完,兩人都愣了,轉頭對視一眼。

然後。

目光不約而同望向舊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