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嘴角笑意瞬間凝固,手一鬆車把,幾乎踉蹌跳下車,直往舊滑梯那邊衝。

“我靠!”

黃毛一個側撲,死死把住歪斜的車頭,“一見那丫頭!‘媳婦’都不要了!”

“大哥你看,這野狗就那德性,改不了吃……咱別跟他一般見識,和氣生財……”

黃毛打圓場技術越來越醇熟了。

大金鏈子冷嗤,“少他媽跟你爹套近乎!”

-

舊滑梯下,俞鳳還捂著嘴咳嗽,胸口扯得疼,冷不丁身前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。

“誰讓你來的!這地方也是你該來的?”席錚滿目急色,又慌又氣,雙臂一伸圈住她。

背後,陣陣拐著彎的口哨和嬉鬧聲。

他挺直背脊,擋下身後醃臢。

俞鳳沒接話,往前挪了半步,鼻尖幾乎擦著他汗濕的喉結,深吸一口氣,又退回來。

然後,她仰臉看他。

眼底像蒙著彭河終年不散的霧氣。

“換輪胎,擰螺絲,輕鬆得很,城西修車行……就是這兒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她罵他幾句,捶他幾下,都比這樣強。

此刻,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抓包的小偷。

所有的借口和偽裝,在身前這雙清澈如墨的眼睛裏,都那麽蒼白無力。

“可以回家了嗎,哥。”俞鳳垂下眼簾。

“……”席錚哽咽,“回家!”

深夜,摩托車一路疾馳。

風灌進衣領。

俞鳳把額頭貼在他後背,一閉眼,耳畔就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引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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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時,後半夜更涼了。

大門上掛著碗口粗的鐵鏈。

俞鳳正發愁怎麽進去,隻見席錚一抬手,往門楣上的八卦鏡後頭一掏,摸出把鑰匙。

“哢嗒”,鎖開了。

俞鳳默默瞥他一眼。

瞧那嫻熟的樣子,顯然早知道有備用鑰匙。

以前早上總見他車頭衝裏,果然是“剛回來”——玩命飆黑車剛回來。

她沒戳破。

偏頭等他鎖好車,然後先他一步上樓梯。

聲控燈亮了又滅。

樓道狹窄,誰也沒說話,隻有一前一後腳步聲,一下一下,沉甸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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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鳳走在前頭,平時爬四樓還要歇一回,今天憋著勁一口氣爬到頂,氣都沒喘。

她的手剛挨上門把手,突然頓住,“鑰匙……落在屋裏了。”

那會找他什麽都顧不得,鎖了門就跑。

她回頭咬唇看向席錚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衝她擺擺手,示意她讓開點,然後直接原地飛起一腳,“好了。”

砰。

門被踹開了。

合頁“吱呀”細響。

“你……”俞鳳一怔。

席錚一勾嘴角故作輕鬆,“能進來就行。”至於方法,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摸了摸門鎖上新鮮的凹痕,反手帶上門。

進了屋。

席錚累得往沙發上一癱,手背搭在額頭,遮住眼睛,裝模作樣幹咳,偷偷覷她好幾眼。

俞鳳也沒吭聲,默默拉上簾子,躺回小床。

燈暗下來。

屋裏隻剩兩人交織的呼吸聲。

一切。

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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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光大亮。

俞鳳睡到自然醒,她習慣性將簾子掀開一道縫,沙發上,席錚還沒醒。

半截被子耷拉到地上,結實的胸膛就那麽露著,他眉心微蹙,呼吸深而沉。

他是真的累壞了。

俞鳳靜靜躺了片刻,然後躡手躡腳起身下樓。

她突然想為席錚做點什麽。

琢磨一圈,其他對她都有難度,最簡單的大概就是做飯了,下碗麵,或者炒個菜。

就他每天早出晚歸的,肯定都沒好好吃過飯。

出租屋沒有廚房,俞鳳敲開大波浪的門,直截了當,“姐,能借你的廚房用用嗎?”

“呦!病剛好就折騰?”

大波浪抱臂靠著門框上。

-

廚房在一樓門廊深處,一進門就是個雙頭煤氣灶,旁邊案板還堆著昨晚沒洗的碗。

“想給那小子做飯?”大波浪嘩啦扯開窗簾,陽光照進來,“可以啊!學習沒學傻,還知道要拴住男人的胃!”

“那是我哥!”俞鳳跺腳糾正。

多久了還不習慣她的調侃。

“你就嘴硬吧……”大波浪戳穿她。

俞鳳沒回嘴,她不會做飯,確實有求於人,“姐,你要是沒事……”聲音越來越小。

“老娘忙著呢!”大波浪傲嬌一甩頭發,掀簾往外走。

走了幾步停在門口,卻沒真走遠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歎氣。

還是西紅柿炒蛋最保險。

-

誰敢想人生第一次開火做飯比學習難。

判斷油溫實在太玄妙。

她先丟進去一片薑試溫度,等薑片邊緣焦黑,才手忙腳亂倒下蛋液。

刺啦——油花爆濺。

燙得俞鳳“嘶”一聲縮回手。

眼前,猛然閃過昨晚畫麵。

席錚伏在摩托上,眼神冷冽決絕,手臂青筋暴起,刀疤猙獰蜿蜒。

他什麽都不讓她做,卻豁出命去換錢,還騙她說“輕鬆得很”。

說實話,舊倉庫看到席錚那一眼,生氣是假的,心疼和害怕才是真的。

怕他出事。

更怕他像娘那樣不告而別。

不知從何時起,她已經習慣了依賴他。

-

“噯呦!炒菜你發什麽呆!”

大波浪尖叫,緊接著一個大鍋蓋飛來,啪地,扣在鍋上,她一把關掉煤氣灶,手裏攥著厚抹布,“你是想把我廚房點了?!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愣在原地,瞧著一鍋底焦黑的雞蛋,鼻尖發酸。

五分鍾後。

大波浪邊撇嘴,手裏鍋鏟翻飛,“我瞧你就是個享福的命!”

“謝謝姐。”俞鳳小聲道謝。

別看她嘴毒,實際心眼倒不壞。

大波浪傲嬌:“少來這套!”

“老娘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倆的!”她轉身去擦灶台,眼角有點潮潮的。

過去的回憶湧上心頭。

……

那時候,席錚解決了她的“金主”,等於斷了她衣食無憂的路,她快氣死了。

得知他在龍叔那養傷,她夾著包就去了。

她掏心掏肺跟了三年的男人,還倒貼私房錢打點,就這麽被這小子毀了,她怎麽甘心!

從他把人交上去那刻,她就沒想放過他。

所以,她就纏著席錚。

非讓他給自己後半輩子一個交代,“要麽賠錢,要麽給老娘再找個靠山!”

偏偏,席錚油鹽不進。

不管她怎麽鬧,他都跟沒聽見似的。

她自詡風情萬種,以前出門,男人多看一眼魂都酥了,跟了他大半年,他硬是沒正眼瞧過她一回。

她不服,幹脆就跟著他。

他去收賬,她也去。

道上人瞧見就笑,“嘖嘖,你小子還帶個尾巴……”

他也不惱,更不搭腔,就像沒她這個人。

有一回把她逼急了,“小子,姐不為難你,陪姐一頓酒,以後我們各走各的。”

結果。

他眼皮都懶得抬,“老子對女人沒興趣。”

“放你娘的屁!”大波浪突然罵出聲,鏟子狠狠敲上鍋沿,嘣出幾點油星。

俞鳳嚇了一跳,小聲提醒:“姐,再不動……也糊了……”

倏地。

大波浪回神,複雜地斜睨她一眼,擰身把鍋鏟一摔,“老娘真是腦子被門擠了!”

俞鳳默默撿起鍋鏟,倉促瞥她背影,急忙將炒好的西紅柿雞蛋盛進盤子。

怪不得席錚哥不讓搭理大波浪。

脾氣是真火爆。

她端著盤子上樓,心情沉重,高考還有半年,以後該怎麽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