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的?”

席錚下意識反問,這個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家裏,脫口而出後,他又愣住了。

因為緊接著,俞風眼神中一抹愕然,眼底濕漉漉閃著光,分明被他逼問衝得快哭了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沉沉呼出一口濁氣。

手裏**燙手,喉嚨哽了幾下,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這個東西……我……”

想說“我沒見過”,想說“我不知道”,可話到嘴邊稀碎,隻剩零散的詞蹦出來。

簡直語無倫次。

席錚煩躁地一捋發梢。

這時。

俞鳳倒先冷靜下來,她沒說話,隻是伸手將茶幾散亂的百元大鈔攏在一塊。

然後按照原樣,依舊把那東西夾在鈔票裏,輕輕一抬手。

“啪嗒”。

包裝又掉在桌上。

一個動作,一個字沒有,卻似最重的指控,比任何爭吵都有力量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張了張嘴。

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她這一演示,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了。

“你說是誰的?”俞鳳悶聲反問。

這下。

輪到席錚徹底懵了。

他壓根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麽會夾在那一遝鈔票裏。

“……”

他歪頭撓著脖頸,一舔幹裂的嘴唇,習慣性摸出一支煙,試圖壓下心頭煩亂。

煙沒點,他就那麽咬著,沉默地盯著那一遝錢。

從收到這筆錢,揣進兜,再到今天原封不動掏給她,沒過兩天,中間他完全沒有再仔細數過。

倏地。

席錚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。

……

兩天前。

賽車老板把錢拍他手裏,擠眉弄眼笑著,然後順手塞給他一個小東西,黏膩油滑地說,“……拿著,哥請客,開個葷……”

當時,周圍聲噪大,他又著急,根本沒聽清也沒細看,隨手就塞進了那一摞錢裏。

要按他性格,非得一張一張點過才算數。

那天著急回薑潭,俞鳳已經起疑了,他不敢耽擱,哪想到會是這玩意。

這筆錢是三場黑車的賞金,1500一場,剛好4500塊整。

賺快錢,自然沒有比飆黑車來錢更快的。

以前在彭荷時,也有人招攬他,隻不過那時,他更喜歡來去自由。

直到他帶俞風來薑潭落腳。

要吃飯,要租房,要學習,哪樣都要錢。

為了掙錢養她。

他的喜好不重要,來錢快就行。

前幾次在玉山和彭荷之間的發卡彎,後來風聲太緊,又陸續換了好幾個地方,最近才穩定在城西的廢廠區。

工業賽道比盤山路更刺激,賞金更高。

他剛出門就是抽空看賽道去了。

年底有老板包場,工業區馬上有個新活兒,沒想到,他回來就碰上這麽個東西。

-

“想起來了?”俞鳳聲音依舊悶悶的。

這四個字撞在他心口。

立時,席錚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
急躁和羞惱,還有點怕被她戳穿的窘迫,全混在一起,他下意識拔高音量,低吼:“我他/媽怎麽知道!”

吼完他就後悔了。

尤其看到她嚇得往沙發裏一縮。

無奈,心疼,憤怒,幾種情緒攪在一起。席錚後槽牙緊咬,挫敗歎氣,“你熬一宿不睡就為了這東西?”

說著,他向前一步,雙手撐住沙發,把她困在身前,聲音低啞克製,有種被誤解的疼。

“老子滿腦子都是你吃沒吃飽,錢夠不夠,學得累不累,我他/媽還有心思想這個?”

“在你眼裏,老子就是這種人?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倔強抬眼看他。

從那劇烈起伏的呼吸和發紅的眼眶裏,她好像已經找到了答案。

她推開他胳膊,輕聲說:“我想喝水。”

沒再追問,不再糾結——這就是她的態度,這事翻篇。

愛是誰就是誰的吧。

眼前這個人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
她信他。

“……”

聞言,席錚喉結滾動,一把抓過那東西,揉皺狠狠丟進垃圾桶,轉身去倒溫水。

然後他揉揉她毛茸茸的發頂,把水杯遞到她嘴邊。

指節不經意碰到她臉頰,燙得要命,席錚愣了下,伸手探她額頭。

“我去!這麽燙!”

撒把孜然直接上桌了。

再對上她迷離渙散的眼神,他這才後知後覺回過味兒來。

鼻音重還以為她沒睡醒。

敢情是真病了!

“等著!給你拿藥!”席錚慪得攥拳,飛身衝下樓。

-

就這樣,吹了整晚冷風的俞鳳病倒了。

高燒燒得渾身無力,她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,像被人摁住結實打了一頓,就連上回俞八那王八蛋那樣揍她,都沒有現在難受。

席錚衣不解帶守了她整整四天。

白天,他就窩在沙發上,喂飯喂水,她沒胃口咽不下,他就用小勺一點點抿進嘴裏。

夜裏,俞鳳燒起來,他索性不睡,擰了微燙的毛巾一遍遍敷在她額頭。

但凡她稍微一動,毛巾滑落,他立刻驚醒,重新給她放好。

後來,他甚至買了一個新痰盂放在床底下,俞鳳羞得沒眼看,卻沒力氣拒絕。

-

昏昏沉沉,半夢半醒間。

俞鳳能感覺到,溫熱的呼吸灑落,身前是席錚的身影,他腰彎下來,然後,她額頭傳來一種柔軟而溫涼的觸感。

那是他的嘴唇,在笨拙小心地試體溫。

她不敢睜眼。

心跳比高燒時還要狂亂。

-

這幾天裏,席錚沒有出門,幾乎24小時守在俞鳳身邊,寸步不離。

大波浪上來送飯調侃,“你小子!床前盡孝都不帶這麽上心的!”

然後席錚笑罵把她轟走。

手機響過好幾次,他看也不看直接掛斷。

有天下午,俞鳳依稀瞧見,黃毛摸到樓上找他,就趴窗台晃悠,被席錚揪著領子拽走,直接揍了一頓。

“打你電話也不接!她好了沒啊!關鍵時刻掉鏈子!”

席錚抬手削他後頸,“滾蛋!別吵她。”

“不是,狗哥!”黃毛壓低聲音,“場子都等著呢!去不去給個準話你!”

他擠眉弄眼暗示飆黑車那事。

“不去。”席錚斬釘截鐵。

“我真是服了!”

黃毛恨鐵不成鋼,臨走泄憤似的,哐當一腳踹飛門口那個新痰盂。

“賀小軍!”

“腳滑……純屬腳滑……”

-

第四天傍晚,俞鳳的燒終於退了。

靠在床頭,她瞧見席錚眼裏的紅血絲,下巴上冒出青胡茬,心裏又酸又脹,“哥,我好了。”

“不用再守著了,你去忙吧。”

手機即使被他調成振動,可那沉悶的低頻蜂鳴,總會深夜突兀響起。

嗡嗡。嗡嗡。

一下下隻叫人心慌。

“我不忙。”席錚沒抬頭,專注地削一個嘎拉蘋果,切成四塊,碼小碗裏擱在床頭。

俞鳳小口吃蘋果,酸甜衝散嘴裏的苦澀。

她把碗朝他推了推,“席錚哥……”

話音未落。

茶幾上手機屏幕亮起,一條短信振動。

俞鳳垂眸餘光瞥他。

席錚斜睨一眼,紋絲不動,反倒罕見捏了一塊蘋果扔嘴裏,嚼得哢嚓脆響。

很快,屏幕暗下去。

“我困了。”俞鳳放下碗,背對他躺下。

“睡吧。”席錚起身掖好被角,卻沒走,又挨著床頭,往沙發裏大喇喇一坐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眼皮發沉。

夢裏,依稀聽見門響,席錚馬靴後跟的馬刺,掠過樓梯細微一聲金屬輕擦。

她猛地睜開眼。

簾子沒拉,窗外夜色沉沉。

茶幾上手機靜靜躺著,沙發空無一人。

席錚不見了。

短信已經被他看過了。

【狗哥,今年最後一場,押你贏的翻四倍!全場都等你開盤!】

“……”

字符晃眼。

俞鳳倒吸一口涼氣,一個念頭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