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他媽改地方了?”
這不耐煩的一聲被夜風清晰送進耳朵。
俞鳳剛想再聽,“哢嗒”一聲,虛掩的門縫已經被席錚隨手閉緊。
窗外,他已經獨自走到平台邊沿。
席錚身形頎長,後背緊實,他單手舉著電話,一隻手無意識把玩打火機,不時煩躁仰頭眺望夜空。
天空如墨,沒有星星,隻有遠處燈火閃爍,將天地線連成一片。
仿佛心有靈犀,席錚猝然回頭。
俞鳳正瞧得入神,毫無防備對上他視線,慌忙垂下眼簾,情急下,腳趾磕到桌腿。
鑽心的疼讓她咬緊嘴唇,眼角飆淚,差點跳起來。
她可太專注偷聽了。
都忘了書桌是視覺盲區,他壓根看不見屋裏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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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並沒打多久,席錚推門進來,抓起沙發上外套就朝門口走,語速有點快,“鳳,哥出去一趟,晚點回來。”
他的手剛搭上門把手,又退回來幾步,從內兜掏出成遝的百元大鈔。
他甚至沒仔細看,還保持著剛收到的樣子,隨意疊了兩折,一股腦全拍在她書桌上。
“明天聖誕節,看上什麽自己去買。”
“……別省錢。”
席錚邊說,邊利落將茶幾上兩個半包煙倒成一包,揣好打火機。
他半個身子已閃出門外,忽又掏回手,胡**了揉她發頂,“早點睡!別熬夜等老子。”
“……”
俞鳳張張嘴。
他怎麽會知道……自己總等他。
還沒問出來,樓梯口響起馬靴“咚咚”下樓悶聲,越來越遠,直到徹底聽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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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鳳鎖好門。
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書桌上。
她從沒見過那麽多錢。
厚厚一遝票子,紅彤彤像雲霞,少說得有大幾千塊。
驚得俞鳳說不出話。
她遲疑拿起來,剛想數個數兒,啪嗒,一個東西從鈔票中間滑出來,正掉在練習冊上。
小小的,薄薄的,金色的方塊。
俞鳳呼吸一滯。
那包裝……
上回她見到這東西,是逃亡那晚的粉色小院,《玉蒲團》旁邊擺了仨一模一樣的。
DUREX。
一個藍白相間的小膠囊圖案。
她捏起來,薄薄一片在手,卻重得抬不起手腕,塑料包裝像黏著指頭,甩也甩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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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鳳不知道她是怎麽躺**的。
那個東西,到底是席錚的,還是誰的。
他知道那一遝錢裏混著這個嗎。
她不曉得該放哪兒好。
給他擱茶幾上,還是別的地方,好像不管塞哪裏,它都像一個火種,燙得她眼睛疼。
最終,俞鳳決定把它掖在桌腳鎮著。
——墊硬紙板的那地方。
最隱蔽。
藏起來,隻要他不提,她就當沒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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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裏,俞鳳心神不寧,好像有人在腔子裏放了一把火。
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後來,她幹脆爬起來,打開門,倚著門框往外看,學席錚樣子,仰頭張望天空。
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樓下巷子口,忽而傳來野貓叫,尖銳又曖昧,還混著黏黏糊糊的喘息聲,殺進耳朵。
她趕緊抬手死死捂緊。
“又他媽改地方了……”
倏地,席錚的話在耳畔徘徊。
他應該是去赴約了吧,他走那麽著急,沒帶那個東西不要緊嗎……
“……”
俞鳳滑坐地上,後背抵著門板,頭歪在膝蓋上,也不知過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眯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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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噯呦!你睡這兒幹嘛呢?”大波浪腳下刹住,大嗓門驚醒她。
俞鳳揉揉眼抬起頭,喉嚨裏針紮一樣,想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見狀,大波浪伸手就朝她額頭探。
俞鳳下意識一躲,眼前卻猛一黑,一把扶住窗台站穩。
“呦!這麽燙!發燒了?”
大嗓門拔高。
“沒有。”俞鳳啞著嗓子否認,勉強撐著門框站直。
天剛蒙蒙亮。
遠處東方一抹魚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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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波浪沒再勸,扭頭朝平台西北角走,那裏有個小庫房,平時堆著小旅館不用的雜物。
俞鳳直愣愣遠遠看著。
隻見大波浪開門進去,沒過一會,兩個胳膊各夾一卷窗簾出來,又是豔俗的粉色,雙層的紗簾,邊緣蕾絲有些都磨破了。
路過門口時,大波浪又站下步子,“真不吃藥?我那兒有退燒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俞鳳搖頭。
“你這丫頭比驢還強!”大波浪罵了句,抱著窗簾風風火火衝下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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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裏,俞鳳剛關上門,阿嚏,先打個噴嚏,緊接著莫名一個冷顫,後背襂襂的。
這時。
樓梯口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馬靴特有的熟悉。
席錚回來了!
俞鳳心裏一慌,張嘴喘了口粗氣,趕緊往沙發上躺,拽過他蓋的被子搭了一半在身上。
她又在閉眼裝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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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啊。等啊。
為什麽還沒聽見開門聲,腳步明明那麽近了,難道剛才是她聽錯?
俞鳳直犯嘀咕。
壓抑的眼皮因緊張輕微跳動。
她悄悄翻了個身。
忽然,一股溫熱呼吸灑在臉上,癢癢的,紮紮的,帶點淡淡的煙味。
俞鳳睜開眼。
“……”
她在他黑沉沉的眼眸裏找到自己。
席錚單膝蹲在沙發旁,一瞬不瞬盯著她,眉頭微蹙,“怎麽睡這兒了?”
“你去哪兒了?”俞鳳避而不答。
她躺著沒動,鼻子囔囔的,鼻音濃重,連帶尾音都啞得徹底。
聞言,席錚臉上一絲不自在飛速劃過。
他看著她,略帶縱容無奈勾起嘴角,捋順她額角碎發,“哥不回來,你就不睡了?”
“……”
一定是大波浪說的。
俞鳳執拗別開臉,不想看他。
“不是讓你別等……”
席錚聲音底下來,夾雜疲憊的暗啞,他換了條腿蹲著,膝蓋抵住沙發邊緣,一扯被角替她掖好,“冷不冷?”
俞鳳坐起來。
肩上被角滑落,她沒看他,盯著他鞋頭沾了泥馬靴,啞啞又問一遍,“你去哪兒了?”
“……”
席錚沒說話。
沉默,突然震耳欲聾。
門縫漏進一絲風,吹亂書桌上那一遝還沒來得及點的紅票子,嘩啦啦打著旋。
忽地又一陣疾風。
紅雲漫天。
鈔票雪片般紛紛揚揚,鋪滿地麵,茶幾、書桌,甚至床底下到處都是。
倆人同時怔了一瞬。
然後一眼對視,同步撲向空中,手忙腳亂抓撈那些飛舞的紙幣,慌亂中肩膀撞在一起,席錚手朝後一伸,“砰”地將門關死。
誰也沒說話,悶頭就撿。
也來不及整理,抓到一把就隨手堆在茶幾上,很快堆起一座小山。
然後。
俞鳳鼻子發癢猛地又打了個噴嚏。
再然後。
席錚動作頓住了。
他眉頭緊鎖,手裏捏著一個亮閃閃的金色薄片,緩緩看俞鳳一眼,抬手舉到她眼前。
聲裏滿是難以置信,“誰的?”
???
俞鳳一愣。
你——問我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