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長果然信守承諾,沒有再為難俞鳳。因為要放寒假了,除了門房,學校不留人。

俞鳳無處可去。

那個家,鐵定是回不去了,鬼知道那些要債的,什麽時候就堵上門口了。

思前想後。

俞鳳又壯膽去找校長,在開水房牆根下蹲到人,“我有事求您。”

校長警覺,四下看了一圈,條件反射後退半步,眼裏明晃晃的有詐,“別這麽客氣。”

不客氣都能把他堵廁所,這要是客氣客氣,還不定憋著什麽壞呢。

“寒假我沒處去,我想繼續住宿舍。”俞鳳開門見山,她家的情況校長隻怕更清楚。

事教人真的很快。

她掌握了一點談判方法,任何時候從“利他”角度出發,“我不白住,我交錢,嗯……我還可以夜裏巡巡邏什麽的。”

他不是最怕有人來鬧事嘛。

話音未落,瞧著俞鳳一臉正氣,校長笑了,“你?巡邏?”

這不純屬異想天開!

真要敢有人夜闖,她這身板能幹什麽,不添亂就不錯了,可是,他沒說後麵的話。

“行不行?”俞鳳追問。

校長說:“原則上不行。”

俞鳳一愣,“什麽意思?”

校長意味深長瞥她一眼,一副給你個眼神自己揣摩的樣子,“我說了,原則上不行。”

俞鳳:“……”

她一知半解盯著前頭。

藏藍色行政夾克的背影越來越小,心裏的嘀咕越來越大。

什麽叫原則上不行?到底行還是不行?

明明白白說話會死啊!

怎麽成年人說話比數學題還繞,非得拐彎抹角的,就不能有話直說嗎?

後來。

俞鳳在機房上網一搜,找到了答案。

原則上不行,就是行;原則上行,那才是不行。

所謂“原則上不行”,其實是你可以做,但是別明著問我能不能做,我不能明說。

關掉網頁,俞鳳才回過味來。

原來開水房門口,校長看她那一眼,是這個意思。

俞鳳忽然懂了。

原來,成年人的世界,從不說透。

答非所問,其實就是不願回答。

敬而遠之,就是不喜歡。

沉默不語,就是拒絕。

閃爍其詞,就是撒謊。

所有的答案,都藏在細節裏。

就像校長,明明都鬆了口,偏要再裹一層“原則”的殼子。

-

轉眼,高二的寒假如期而至。

空無一人的學校靜得發慌,夜裏冷風呼呼刮,牆根底下打著卷,怪滲人的。

俞鳳說到做到,每天晚上舉著手電筒,認認真真在操場巡夜,刮風下雪,一天不落。

“小丫頭片子,搶爺們兒飯碗呐!”門房大爺起夜撞見,裹著棉襖嘟囔。

俞鳳瞪他一眼沒接話。

隻要不直說,就當聽不懂;直說了我不愛聽,那就當聽不見。

她又學了一招。

操場上,黑燈瞎火的,幾隻肥碩的野貓竄來竄去。

俞鳳抬頭望著弦月高掛。

搶飯碗有什麽意思。

如果,真有那麽一天,有資格改變那些規則,製定規則,那才叫厲害。

想著想著,她嘴角不自知地悄悄翹起。

-

很快,農曆春節到了。

彭荷鎮最重傳統,剛擦黑入夜,鞭炮聲此起彼伏,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香。

俞鳳喜歡聞炮皮的硫磺味兒,還有被子曬過太陽的味道。

這味道讓人有安全感。

她正在做題,倏地,宿舍門外黑影閃過。

“俞鳳,”林老師艱難敲窗戶,“來吃餃子!”他一指隔壁圖書室示意。

俞鳳開門,“哪兒來的?”

他一手端一個搪瓷飯盒,裏頭餃子白胖胖的,熱氣騰騰。

有股牛肉韭黃的汆香直衝鼻腔。

“校長送的,說是包多了。”林老師說。

聞言,俞鳳眨眨眼。

校長會這麽好心。

想到他先前的有話不直說,她再望向餃子時,隻覺得燙嘴。

林老師笑道:“浪費可恥!來一起吃點,反正我又吃不完!”

看份量確實不是一個人的量。

“行。”俞鳳帶上門出來。

-

圖書室裏,兩人分工布置。

俞鳳拉好桌子,從書報架後頭隨意抽了張《晚報》鋪在桌子上。林老師擺盤,一人發一個飯盒蓋當食碟,順手打開電視。

前段時間,圖書室新添了一台65寸的液晶電視,不用說,又是“黃先生”手筆。

春晚開場沒多久,一片粉紅色花海中,阿牛正在唱《桃花朵朵開》。

麵前,像模像樣的一頓年夜飯。

“等我一下!”林老師匆匆跑出去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擎著筷子一臉懵逼。

不多會。

林老師提了兩罐啤酒回來,他嫻熟拉開拉環,遞過來,“春節快樂!”

“我不會喝酒。”俞鳳說。

“果啤,”林老師給她看罐身標簽,“沒度數,就跟喝飲料似的。我們那兒出的,彭荷很難買到,你嚐嚐,菠蘿味兒的。”

“真好喝的!我們那兒都是玻璃瓶,夏天往烤肉攤一坐,咂上一瓶,爽爆了!”

他眼裏閃著光。

“你嚐嚐,不好喝我喝!”

如此自豪地賣力推銷,簡直銷冠級別。

俞鳳將信將疑看一眼。

嘜斯啤酒——菠蘿啤味汽水。

“行。”她點點頭,不想掃興。

俞鳳接過易拉罐。

“等等!”林老師突然叫道。

俞鳳:“……”

她還沒喝到嘴裏,穩住看他又想做什麽。

“拍個照吧!”說著,林老師掏出手機,反轉鏡頭,“來,茄子——”

哢嚓。

一張倆人舉著果啤的合照。

除夕夜,圖書館小矮桌,兩雙眼睛裏盛滿融融暖意。

俞鳳突然鼻尖泛酸。

她咬咬嘴唇,抿了一口,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,像小時候吃的跳跳糖。

確實有點菠蘿味兒。

“好喝。”俞鳳回應林老師的期待。

林老師豪爽碰杯,“看吧!聽我的沒錯!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連連點頭。

這是林老師支教的最後一個月。

過完春節,他就要回鳳城了。聽其他老師說,回去以後,有錦繡前程在等著他。

想到這一年來,隻有林老師不在意她是“俞家暗門子的閨女”,他待她亦兄亦友。

想到再沒有以後。

俞鳳心裏就空落落的。

-

這時,小矮桌上他的手機響了。

“幫我看看是誰。”林老師正調醋水,兩隻手都占著。

“哦……好。”

俞鳳欠身,屏幕上來電顯示:媽媽。

媽媽。

最溫暖的兩個字冷不丁闖入眼底,勾起她冷冰冰的不堪。

俞鳳嗓子眼火辣辣的,下意識別開眼。

餃子含在嘴裏,淚在眶裏搖晃。

她又想娘了。

三個月了。

娘始終沒有消息,就像憑空消失了。

不知道娘過得好不好,今天除夕,她有沒有吃餃子,有沒有像她想娘一樣掛念她。

-

等俞鳳回神,林老師早就掛了電話,舉杯看她,帶點不好意思撓撓頭。

“我媽!總瞎操心!說我不回家過年也不打個電話,這不,就給我打來了!”

“又念叨我頭一回在外地過年,吃不好睡不好,是不還挺煩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笑笑。

她發現,林老師每每說到“母親”這個話題,總會喋喋不休。

什麽樣的娘能養出這樣心直口快、沒心沒肺的暖男兒子。

她怪好奇的。

-

突然,窗外傳來一聲口哨。

長長的,調子拐著彎,就像竄天猴,夾在鞭炮聲裏其實聽不太清。

俞鳳捏著易拉罐手發緊。

是席錚。

他總是這樣,每次來都會先吹個口哨,然後隔著矮牆頭把錢扔給她,從不多待。

俞鳳下意識戒備往窗外瞥。

“怎麽了?”林老師順她目光朝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