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豔玲拖腔帶調,“聽說——我們學校那小暗門子,去宏泰找你了?”
“就是俞鳳。”她撇嘴補充。
“嗯。”黃繼俠含糊應聲。
說話時,他捏著杯柄的手明顯一緊,心裏那根敏感的神經,被悄然撥動。
俞鳳。
這個名字像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。
“她找你幹嘛?”黃豔玲不屑嗤笑一聲。
全校都知道“俞家暗門子”跑了,她爹也不知所蹤,區區一個高中生,能怎麽搞錢。
怪不得聖誕節那會俞鳳要去玉山。
馬路邊發傳單多辛苦呀,哪有躺著掙錢舒服,“小暗門子”活兒都攬到她爸頭上了!
這些揣測,黃豔玲不敢明說。
她拐彎抹角試探,“是不是為她那點獎學金的破事?”
黃繼俠舉杯輕抿一口紅酒,看似優雅從容品嚐,實際大腦飛速盤算。
“不知道,她沒見著我。”
他提眸看黃豔玲,語氣盡量平淡,好顯得更像父女間的一場閑聊。
此番決定送走女兒是未雨綢繆,是自救。
他從沒想著走,白手起家打下的“江山”,怎麽甘心就這麽輕易放棄。
棋局凶險。
留下搏一把,要麽慘勝,要麽滿盤皆輸。
“什麽?你沒見她?”黃豔玲幾乎跳起來,既驚又喜。
可算鬆了一口氣。
就怕小暗門子是來他們黃家攀高枝來了。
“我就說嘛!憑她也配!”她得意笑道。
父親的形象一瞬間重新偉岸起來。
黃豔玲湊近,狡黠一笑,“爸,你幫我擺平件小事唄?”
“什麽?”
她毛衣領口一圈水鑽,射燈下閃閃發亮,像她濕漉漉的眼眸,想到對女兒的虧欠,黃繼俠原本緊繃的神經,不由柔軟下來。
“哦?”他眼眉一挑,調侃道,“堂堂黃大小姐,還有搞不定的事?”
“這事隻有你能辦!”
黃豔玲嬌嗔搖晃著他手臂,嗲聲嗲氣:“爸~!你幫不幫嘛~!”
“幫,幫,你說說看。”黃繼俠笑道。
“就那個俞鳳,我們校長讓她退學,你跟校長說一聲唄,別讓她退嘛。”
“退學?”黃繼俠精準捕捉到關鍵詞,仿佛剛知道這事似的,“老段說的?”
“可不!”黃豔玲傲嬌揚起下巴。
黃繼俠眯了眯眼,又陷入沉思。
-
鎮一中校長老段。
老狐狸一個,精明,官僚,好麵子,在乎他校長身份,很會審時度勢。
元旦大張旗鼓換校門就是他傑作。
黃繼俠想起,這廝來要換門錢時,那說辭一套一套的。
“紅油漆潑了大門就是打了您的臉,我們必須得給您把臉擦幹淨嘍!”
“您可是知名企業家,黃大善人。”
“您放心,學校換門這事不用您操心,我們排除萬難,沒有困難製造困難都得換!”
“……”
好一個巧舌如簧。
聽完這一茬話,黃繼俠恍然大悟,想當年鎮一中七個副校長競聘,原來他靠“嘴”上位。
換個破校門本不是大事,老東西特意來一趟宏泰,怕不止這麽簡單。
果不其然。
臨走前,老段支走教學秘書,低聲湊到跟前,“黃老板,潑紅漆的惡性事件不會再發生了,我向您保證。”
“我已經讓她退學了!放心吧!”
她——俞鳳。
老段先前解釋過前因後果。
黃繼俠沉默。
姓段的這麽積極,是不是也知道點什麽。他是商人,本能對主動賣好有戒備心理。
也許——換門是假,投石問路是真。
自那天後。
他下令安保升級,任何人出入宏泰大廈都要嚴格安檢,防省上環保督察組的,也防一切,絕不可錯漏。
直到元旦,他出席鎮一中大門換新儀式,俞鳳闖進辦公室,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小獅子。
她梗著脖子叫他“黃老板”。
她說“我想跟你談談”,明明聲裏發顫,卻有股豁出去的狠勁。
俞鳳,俞八。
俞八,俞鳳。
黃繼俠腦海中立馬形成可怕的關聯。
俞八這個滾刀肉,派他閨女來談判了!
否則,她一個高中生,敢跟他叫板,她憑什麽?
“我想和你談談”,哪裏是請求,分明是威脅的暗示。
潛台詞是:“我爹讓我來的,東西在我們手上,談談條件吧。”
於是,他給出那張空白名片。
也算一種試探。
道上規矩“留線頭”,意思是告訴對方,我知道你的來意了,換個時間地點再詳談。
就看她敢不敢再來。
……
黃繼俠一向自詡梟雄。
傲慢、自負,此時又平添幾分宿命感。
他掩蓋證據,送走老刁,轉移資產,甚至打點關係冷靜布局,準備做最後一搏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當秘書匯報“俞小姐來了”,巨大的恐懼瞬間將他吞沒。
她還真敢來!
黃繼俠致命腦補——俞鳳敢單獨來,肯定有底氣。
他堅信俞家父女倆手握“核彈”。
未免打草驚蛇,他沒有選擇見俞鳳。
-
“爸!你今天晚上好奇怪呀!”黃豔玲嬌嗲抱怨,“和我說話你幹嘛總發呆!”
她挽上黃繼俠胳膊,“舍不得我呀!”
黃繼俠笑笑,沒接她的話。
“你給校長打個電話嘛。”
“怎麽突然替她說話?”黃繼俠問,眼底的考校飛快閃過。
黃豔玲早想好了理由,“退學多沒意思。”
“何況書上說,禍不及家人,他家裏那點破事何必連累她。”
說得冠冕堂皇。
俞鳳退了學,她還怎麽和她玩,還怎麽看席錚對她那點可憐的“供養”能維持多久。
得讓俞鳳留在眼皮子底下。
好好折磨她,慢慢看她笑話。
“行,我跟老段說。”黃繼俠順水推舟。
沒想到女兒能替俞鳳說情。
真是天賜良機!
他正愁沒理由向俞家父女示好。
這下正好,答應讓俞鳳繼續念書,讓他們放鬆警惕,好拖延時間,然後再不惜一切代價,找到並拿回那個“證據”。
“謝謝爸!”黃豔玲完全沒察覺父親異樣,歡呼著親他一口,“我就知道你最疼我!”
於是,隔了幾天。
黃繼俠聯係校長,他隻說了一句話。
“老段,孩子讀書是正事,能關照還是盡量關照一下。”
電話那頭。
校長握著手機,舌尖一撚“關照”二字,心頭沉甸甸的,冷汗一秒濕了後背。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黃繼俠在敲打自己,嫌他指手畫腳了,真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。
他都沒說一句話,電話就掛斷了。
校長狠啐一口。
有辱斯文!
看你黃老邪還能趾高氣昂多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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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繼俠打電話時,書房門虛掩著。
因為好奇父親近來反常的舉動,黃豔玲躲在門外偷覷。
他掛掉電話,手機一丟,砸在書桌發出沉悶聲響,然後他走到窗前,沉默地,凝視著外頭的沉沉夜色。
良久,他拿起另一部手機,撥通,嗓音低沉沙啞,“……抓緊找人!活要見人……”
死要見屍。
黃繼俠沒說後半句。
門外,黃豔玲咬緊嘴唇,雙手攥拳。
父親這是想幹什麽。
她不想去美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