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室玻璃窗,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,窗外,口哨聲裹在鞭炮裏,一下下撓得慌。

“怎麽了?”林老師隨俞鳳斜一眼窗外。

俞鳳不自然收回視線,低頭夾了個餃子,拖著碗邊,“沒什麽。”

她不想讓林老師覺得和席錚走得近。

鎮上人眼裏,那就是一條爛泥裏搶食吃的“野狗”,她怎麽能和他扯上關係。

可是,轉念一想。

她越躲就越像心虛。

這時,窗外口哨聲又響了,故意拐著彎,夾在鞭炮中格外清晰。

俞鳳深吸一口氣,放下碗筷,大方起身拉開門走出去,轉頭對林老師道:“他來了。”

他。

不用細說是誰,林老師默契一笑,隨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跟在她身後。

-

把角一拐,矮牆頭上,林老師遠遠抬頭。

隻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,宛如鑲嵌在暗夜裏,席錚雙手插兜,下頜線繃得鋒利,正居高臨下朝這邊望來。

四目相對。

林老師驚訝發覺——席錚嘴角勾起的弧度,在兩人目光相撞瞬間,陡然收緊了一秒。

好像他是個十足的“闖入者”。

再看席錚,眼神冷掉半分,顯然,他並不歡迎自己。

於是,林老師沒說話,站在俞鳳身後,更沒主動打招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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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看幾點了!”俞鳳揚聲,話裏有幾分稍顯刻意的衝。

言外之意你這時候來添什麽亂!

聞言,席錚一愣。

她很少主動搭話,這麽殷勤一定有鬼。

席錚目光越過俞鳳,瞥向身後小白臉老師,忽然笑了,吊兒郎當一挑眉。

這丫頭還避嫌呢!

也是。

在彭荷鎮,誰願意跟他這號人扯上關係。

可巧,林老師也正看著席錚,他早品出況味了。

俞鳳反常太明顯,根本不像她性子,此刻,倒很有些欲蓋彌彰。

兩個男人隔空對望,心照不宣。

都看出不對勁了。

難得,他倆誰也沒有點破。

-

“老子想來就來,還要挑時辰?”

席錚硬邦邦回懟一句,語氣倒不帶半點惱火,單純回應她問話,就是脾氣衝了點。

“你有事嗎?”俞鳳咬牙又問。

同樣話裏有話——不管有事沒事,我這裏有人不方便,你趕緊走。

話音未落。

席錚摸出打火機,指間兜來轉去,砂輪搓得“哢哢”響,火星在暗裏亮了一下。

“沒事不能來?”

“你……”俞鳳噎得說不出話。

接連被懟,慪得她梗著脖子,胸口起伏。

這個混蛋!

大過年的就不能說句順耳的嘛!

見俞鳳在炸毛邊緣,席錚痞壞一笑。

他就喜歡逗她。

然後看她吃癟的樣子,又傲嬌,又神氣。

-

旁邊。

林老師始終沒插嘴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
尤其席錚,故意找茬,再聽倆人一人一句你來我往,他心裏發笑,當即有數了。

現在的俞鳳,倒不像他初見席錚那會,怕的不敢說話;至於席錚,他對這小子印象倒不算壞,甚至覺得還挺仗義的。

從上回他去玉山找俞鳳,就能看出來,典型的外冷內熱,刀子嘴豆腐心。

眼前這倆,明明都沒真生氣,偏要擺出對峙的架勢,誰也不肯讓步。

林老師觀察了半刻,估摸席錚也是一個人來的,幹脆好心搭了個梯子給他倆。

他略提聲,看牆頭上的席錚問,“吃餃子了嗎?沒吃下來一起吃點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沒動,也不搭腔,像沒聽見他說話。

耳畔隻餘風聲。

咳咳。

夜風卷著硫磺味飄來,嗆得林老師輕咳兩聲,適時打破沉默尷尬。

大晚上的,又是除夕,難得團圓,沒必要真鬧僵了,他盤算著正想打個圓場,還沒開口。

哢嚓。

打火機砂輪一抹輕響。

席錚不說話,慢條斯理摸出根煙點上,火苗映著硬朗的臉,他喉結動了動,“給!”

說著,席錚揚手拋了一根煙下來。

林老師接住,有些生硬地托在手心裏,他不抽煙,可眼下形勢,好像不抽不行。

就在他猶豫間,又一道黑影劃過。

他條件反射伸出雙手一撈——打火機。

本該冰冷的金屬外殼被攥得溫熱了。

這小子……

林老師後知後覺,原來他不想走,各種小動作都在拖延時間,這小子是等俞鳳開口呢。

想通這點。

他望向矮牆頭,話卻衝著俞鳳,高高揚下巴,“來吧!一起吃點,團圓嘛!牛肉韭黃餡的,可汆了!是吧,俞鳳!”

暗示意味過於明顯,俞鳳聽出潛台詞,悄悄摳著指頭肚,還是沒開口。

聞言,席錚夾煙的手微微一頓,眼角餘光偷偷瞥俞鳳。

他忽然緊張。

像等待一場宣判。

對他來說,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邀請,更像是對兩人關係的一次明確。

這幾個月來,他隔三差五給她送“生活費”,她從不回應什麽。

雖然,他也確實不圖她回應,可做人嘛,總是貪心的,連黃毛都說,那丫頭就是彭河底一塊捂不熱的石頭。

漸漸地,他心裏暗暗就有個奢望。

到底能不能給她捂熱嘍。

見俞鳳沒動彈,林老師又問了一遍。

席錚視線掃向俞鳳,仍舊沒說話。

別看小白臉老師弱不禁風,人家外頭來的到底不一樣,說起話來都怪好聽的。

兩束期待的目光,集中在俞鳳身上。

席錚忐忑,林老師了然。

-

俞鳳心裏發緊,情緒已經烘托到這份上了,躲是必然躲不過去了。

再說,林老師的梯子太顯眼了。

她抬起頭,迎著席錚目光,故作鎮定幹巴巴問,“對,我們在吃餃子,吃不吃?”

沒有主語的祈使句。

席錚正走神,想起她第一次從矮牆頭往下跳,他問她跳不跳,她口是心非說“不跳”。

此刻,冷不丁聽見她不情不願的邀請,腦子一抽,脫口而出,“不吃!”

話還沒落地,席錚悔得想扇死自己。

嘴瓢了!

手裏的煙灰燙得他扭頭齜牙咧嘴。

太邪門了!

他明明是想點頭的。

!!!

正中下懷。

不吃就不吃,俞鳳鬆了口氣,剛轉身要走,隻聽牆頭上悶悶補了一句,“再問一遍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鳳愣住,瞧見他眼底藏著的別扭,忽然有點想笑,她清清嗓,調整措辭重新問。

“我和林老師在吃餃子,你吃不吃?”

啪。

特別細微的一聲落地。

這回。

席錚沒猶豫,直接從矮牆頭跳下來,動作利落,幾乎擦著她鼻尖,站在麵前,“吃!”

好一個超近距離。

他心跳鏗鏘,淡淡洗衣粉混合煙草味道,攪合著炮皮的硫磺味,一股腦闖進鼻腔。

唬得俞鳳屏息朝後踉蹌一步。

“小心!”

“小心……”

兩把聲音同時響起,撞在一塊。

振聾發聵。

嘭,嘭,嘭。

白辣辣的焰火直衝雲霄,火樹銀花在夜空綻放,火光刹那照亮後牆根下的三個人。

一聲接一聲的焰火中。

俞鳳心跳如擂鼓。

有一隻手,在她腰間輕輕托了一把,又急忙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