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回俞鳳去宏泰大廈一周後。

周六夜裏,黃家別墅門外,黃豔玲濃妝豔抹,滿身酒氣從黑色皇冠車下來。

保姆來開門,彎腰替她換鞋時,壓低聲音透口風,“先生在餐廳等您,快倆鍾頭了。”

黃豔玲朝餐廳搭了一眼。

水晶燈下。

父親的背影沒了昔日挺拔,肩膀稍微塌著,一股說不出的疲遝裹挾著他。

她從手包摸出一小瓶迪奧真我,轉圈噴了兩下,香氣蔓延開,正好蓋住一身酒氣。

“大半夜非叫我回來幹嘛呀!那邊正忙呢!”她沒好氣地抱怨,嘟囔著往裏走。

父女間早有默契。

隻要生意好,可以不回家。

偏偏這周,司機硬把她塞進車裏。

“叫我回來做什麽?”黃豔玲問。

她斜斜往餐桌旁椅子一坐,蹺起二郎腿,全身心抗拒這場對談。

黃繼俠沒說話,抬頷淡淡瞥保姆一眼。

該回避了。

保姆識相帶上門去院裏澆花。

-

屋裏徹底靜下來。

“你那小打小鬧不要搞了,收了吧。”黃繼俠單手一推眼鏡腿,聽不出情緒。

“憑什麽!”黃豔玲直接炸了。

“金都生意好得很,上個月賺了這個數呢!”她急吼吼比了個“二”。

黃繼俠嘴角一勾沒說話。

宏泰誰不知道“金都”,那些想拍他馬屁的,背地裏沒少往裏鑽。

“……”

黃豔玲忿忿翻個白眼。

KTV掙得再多,在父親眼裏,她那點仨瓜倆棗,永遠上不得台麵。

氣得她側身背對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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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桌一角,擺著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
黃繼俠三指摁著,推到她麵前,“簽證辦好了,你盡快準備走。”

“這麽快?”黃豔玲挑眉,旋開棉線抽出護照,“不是說至少得半年?”

“……那是停留期。”黃繼俠嗓子一緊。

不學習淨愛掙錢,也不知隨了誰。

他本就不放心她孤身去美國,如今再一聽這不著四六的話,更加揪心。

“……”

聞話,黃豔玲更提不起興趣,意興闌珊撇撇嘴,淺淺一掃照片就放下。

“爸,我就非走不可嗎?”她拉椅子坐近,手撐下巴,嗲聲嗲氣撒嬌。

她一點也不喜歡漂亮國。

什麽扯淡的自由和機會,狗屁的與世界相遇,她是中國人,就想待在中國。

麵簽那會,簽證官忌諱什麽她就說什麽,聽得對麵臉都綠了,結果這都能過?

開什麽國際玩笑。

她根本不想去美國。

話音未落。

黃繼俠神情凝重,眼底一抹寒光,自鏡片後一閃而過。

他深吸一口氣摘掉眼鏡,沒有看黃豔玲,仿佛是做最後的抉擇,“你非走不可。”

不容置喙。

射燈下,護照上的金色國徽刺目。

黃繼俠再一次看入了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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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不久。

娘娘廟又死了個人。

都說是下雪塌了廟頂壓死的,鎮上法醫也確認了是意外,公安局還貼出了認屍公告。

看似是具無名男屍,實際他知道是誰。

死的叫阿細。

他親信老刁過去的小弟。

據老刁回憶,以前半夜倒廢料時,阿細負責開車,可靠的人裏頭,就數他卡車開得溜,走山路不用開大燈。

玉山礦是黃家的核心產業。

所謂廢料,自然是那些尾礦和礦渣,有毒有害,正規處理一年得幾百萬,成本太高。

黃繼俠舍不得。

於是,他就讓老刁帶人夜裏偷偷往彭河裏倒,一趟給他們三千。

這事幹了五年,一直安安穩穩。

直到去年夏末。

晚間新聞裏,突然爆出下遊一個縣的幼兒園,幾十個孩子血鉛異常。

沒多久出了通報。

查明是幼兒園的廚師,擅自購買工業顏料,摻到麵粉裏做糕點,給孩子和職工吃了。

黃繼俠當時鬆了口氣。

隻要沒死人,都不叫事。

去年剛入冬那會,他收到風,說省上環保督察組要來彭荷,一打聽才知道,血鉛中毒疑似與彭河上遊的汙染有關。

宏泰法務告訴他,“非法傾倒有毒有害物質,屬於刑事犯罪。後果特別嚴重的,可以判七年以上甚至無期。”

將來東窗事發,玉山礦會被關停,他會麵臨天價罰款,起碼以“億”計,足以傾家**產。

一旦徹查,對他就是毀滅性的。

所有曾經保護他的關係網,必定會第一時間與他切割,為求自保,甚至會反咬他一口。

牆倒眾人推——他比誰都懂。

……

當年處理廢料的一共三個人。

看料的老孫去年病死了;直接經手的老刁,被他連夜安排躲巴西去了。

隻剩阿細。

始終找不到人。

後來,手下打聽到,阿細經常請俞八喝酒,出手很大方,還總主動借錢讓俞八去賭。

原來那阿細貪色。

所謂石榴花下死做鬼也風流。

俞家有個誰,全彭荷鎮人盡皆知。

然後,忽然有一天,倆人給鬧崩了。

就是從那天起,阿細沒了蹤影,連俞八也跑了不見人,還欠了一屁股債。
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
黃繼俠江湖懸賞一萬塊。

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

很快,手下匯報,說娘娘廟門前餛飩攤老板,提供了一個重要信息。

“有一回晚上,阿細和俞八喝酒,他跟人吹,說跟刁哥幹的那趟大活,半夜什麽河,給再多錢也不幹第二回……”

“俞八罵他怕個錘子,他倆就吵……”

“然後阿細說什麽‘護身符’,很值錢,然後俞八想看,阿細就讓拿他女人換……”

“後來……就,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“老板,我這話,能值一萬不?”

餛飩攤老板樂嗬嗬揣著錢走了,沒準兒暗裏還罵他傻,可黃繼俠卻聽出了門道。

阿細藏了處理廢料的證據!

多半是能指正他的。

阿細嘴不嚴,酒後告訴了俞八。

俞八未必懂這東西的價值,也許隻覺得這玩意兒值錢,所以一直暗地盯著。

……

早不出事晚不出事。

偏趕在這個當口,阿細死了。

黃繼俠煩躁。

不是他下的殺手,東西還沒找到,結果人先死了,諷刺不諷刺。

他倒寧願是“人為”。

出了人命,事就不可控了。

那天娘娘廟裏,他曾派人去現場找,啥也沒有,東西很可能被俞八偷偷藏起來了。

這貨死活不露麵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現在。

所有信息拚圖,指向一個可能:俞八拿到了證據!

那可是彭荷鎮最爛的一灘泥。

一場巨大的風暴,伴隨著阿細的死亡——即將來臨。

-

“爸!你發什麽呆!我說話聽見沒有!”黃豔玲拿水果刀輕敲紅酒杯,“我不去美國!”

“要去你去!”

磚紅色津液搖曳,幾滴紅酒濺起。

漣漪一圈一圈擴散。

黃繼俠眼皮突跳,沒回應,抬手捏緊眉心,用力揉了揉。

俞八就像個定時炸彈。

督察組沒準兒早摸到彭荷鎮了。

危險已經逼近。

他必須盡快把女兒送到絕對安全的地方。

留得青山在。

豔玲是他的軟肋,更是他的未來,把她送走,也是給自己留一條血脈和後路。

萬一他栽了,至少黃家的香火和已經轉移出去的那些錢,還能留給她。

這些年忙著掙錢,確實虧錢她太多。

黃繼俠強撐眼皮,舉杯一幹而盡,酸澀劃過喉嚨,他語氣軟下來,“聽話。”

山雨欲來。

黃豔玲完全沒當一回事。

覺得父親興致高,她又倒了一杯酒,殷勤遞過去,“爸,我問你件事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“聽說——我們學校那小暗門子,去宏泰找你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