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俞鳳!”校長冷不丁大吼。

被關廁所隔間氣急了,差點沒聽出來這丫頭那把聲。

全校隻有她俞鳳——敢如此大膽,把黃繼俠叫“黃老板”,而非他喜歡的“黃先生”。

那副硬骨頭誰都學不來。

保準是她!

“快點把我弄出來!”校長頤指氣使拍門,急躁半點藏不住。

見被人識破,俞鳳絲毫不慌,反倒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。

她後退一步虛倚洗手台,理直氣壯梗著脖子,硬邦邦喊出一句:“我不!”

好你個俞鳳!

“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!”校長又氣又急,連哄帶嚇,“趕緊的!不然我記你大過!”

“想出來可以,”俞鳳擺出一副談判架勢,“除非,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今天廁所堵校長,本來就有兩個目的。

要麽拿到黃繼俠的私人電話,可以直接找他談;要麽——

“你答應讓我繼續念!讓我參加高考!你還得保證,以後再不提讓我退學的事。”

既然是談判,總歸得還價拉扯。

這倆隻要成一個,她就不虧。

她甚至盤算過,萬一校長不肯說電話,那這第二件事就是保底,可商量的,最容易實現的,因為對他來說輕而易舉。

曾幾何時。

她也隻是個小女孩,想幹幹淨淨活下去,被迫學會了不擇手段,哪怕有點笨拙。

其實,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還算順利。

每一步都和預想的差不多。

除了校長的反應,他從暴怒到絕望,再到強裝鎮定,官僚又滑稽。

看他吃癟倒真解氣。

然而。

等她提完條件,隔間裏安靜兩秒,忽然迸出幾聲哂笑,毫不掩飾的張揚笑聲。

俞鳳納悶,壯膽回嗆笑聲裏的嘲諷,“有什麽好笑的!”

難不成想念書很丟人嗎?

真是的。

反正把校長堵廁所,大不了就是記過挨處分,虱子多了不怕癢。

她徹底豁出去了。

-

聞言,校長輕咳,話裏帶了些許妥協的無奈,“你先放我出來。”

“你先答應我!”俞鳳不上當,“你再寫個字據!”白紙黑字他就跑不了。

還是酒鬼爹那堆欠條給的啟發。

防君子不防小人。

“……”

校長抓狂:“我出不來怎麽寫!”

“出來你不寫咋辦!”俞鳳不甘示弱。

“俞鳳!!!”

校長心口絞著疼,摸到衣兜裏的丹參滴丸,哆嗦著倒出幾粒,含在舌下,“笑話!”

舌頭微涼發麻壓下心火。

“我堂堂一校之長,還能騙你一個學生?”

想起黃繼俠給的教訓,俞鳳發狠踢一腳門板,“我不管!”不寫就別想出來。

“你要是不寫,我現在就走!”

“等會廚子們吃完飯,說不定就好奇,噯呦,校長怎麽被堵男廁所裏了呀。”

校長最重他為人師表的身份。

俞鳳半威脅半調侃。

“你……”

這丫頭簡直油鹽不進!

校長被這些話噎得一張臉鐵青。

他長籲一口氣。

理智重新占領高地。

生氣歸生氣,卻也不敢真把俞鳳逼急了。

他相信她有求於他,同時,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,她是真敢直接走,真敢把事鬧大。

硬骨頭嘛!

校長煩躁閉上眼。

看來,隻好在校長尊嚴,和趕緊脫困之間取舍了。

“好好好,我寫!”他咬牙答應,眯眼飛快一琢磨,“可我沒有——”紙筆。

“我有!”俞鳳打斷他,徑直掏出個綁好的塑料袋,揪著甩了兩圈,從門板上方飛進去。

-

好我的老天爺呀!

校長目瞪口呆。

紅塑料袋裏,裝著一支圓珠筆,兩張撕下來的作業本紙。

“你這丫頭!準備工作可真充分!”校長咬緊後槽牙。

俞鳳沒接話,揣兜等在原地。

隔間安靜。

門板上傳來下筆的沙沙聲。

約莫過了幾分鍾,門縫塞出一張紙條晃了晃,校長不耐煩,“好了吧,快開門!”

你急什麽。

俞鳳把眼一掃內容,校長的字,被門板木紋硌的歪歪扭扭。

上頭寫著:同意俞鳳繼續在校就讀,直至高考結束,期間不因其家庭債務問題勸退。

俞鳳眼珠一轉,把紙條又塞回去,“再加一條!”

“你不要太過分!”校長要崩潰了。

“再加一條不準處分我!”

話音未落。

校長再度笑出聲,這回卻沒有先前的嘲諷,隻有實打實的苦澀,哭笑不得。

“你想想,如果我不答應,你大可以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嘛。”

“那不能……”俞鳳說。

“……”

噯呦。

硬骨頭還挺仗義,校長老懷安慰。

隻聽外頭,俞鳳撇嘴嘁了聲,小聲嘀咕,“那多不要臉。”

“俞鳳!”校長暴走,“你不要得寸進尺!”

活了大半輩子,還是頭一回被學生堵在廁所裏,還被嫌棄“太不要臉”。

汙點。

絕對是職業生涯的汙點。

這時,廁所窗戶外遠遠傳來腳步聲。

校長不再說話。

未幾,那張紙重新塞出來,末尾加了四個潦草的——免予處分。

“開門吧。”他滿心疲憊。

俞鳳疊好紙條,掌根用力一推抽出木棍,敲敲門板,“好了。”

哢嗒。

校長拉門走出隔間,頭發毛叉叉的,藏藍色行政夾克拉鏈敞著,一張臉黑的像鍋底。

他沒看俞風,伸手抻平衣裳下擺,提步往外走。

“謝謝校長,”俞鳳揚起紙條,趕緊鞠了個躬,帶點小得意,“我下次不會啦!”

“你還想有下次?!”校長克製低吼。

“……”

俞鳳抿緊嘴唇。

等皮鞋聲徹底聽不見,她才溜出男廁所,笑得肚子疼。

一路小跑回宿舍,紙條揣在兜裏,小火爐一樣,熨帖得心口暖暖的。

看著那張紙,俞鳳指尖忍不住發顫。

彭荷鎮給了她數不清的濃霧,今天,她好像遇見了第一個春天。

淺薄的十七年人生裏,她頭一回覺得,自己贏下了一程。

此刻

俞鳳還不知道,未來,她會擁有數不清的春天,連風裏,都是不屈不撓的欲望。

-

校長鐵青臉回到辦公室,往大班台後老板椅一坐,瞥見牆上C位合照,一時若有所思。

他拉開最下層抽屜,拿出一台手機,摁亮屏幕解鎖,然後熟練切換到通話記錄。

列表赫然顯示:黃先生。

時間三天前。

通話時長10秒鍾。

那天,電話接通後,他還沒來得及寒暄,黃繼俠隻說了一句話,就匆匆掛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