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頭上下,俞鳳和席錚隔空對望。
她下意識揪著辮子,肩膀繃得筆直;他歪頭耷肩,喉結動了動。
目光無聲交匯。
像宇宙大爆炸的短暫漫長。
什麽都沒說,又好像什麽都說了。
她的壓抑、不甘和無法向外人道的委屈;他的氣惱、關心和拚命隱忍的克製,全揉在這一眼裏。
誰也沒有先說話。
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。
“幹嘛幹嘛!你倆都被點穴啦!”黃毛突然從摩托後座跳下來,探出腦袋咧嘴直笑。
“……”
怎麽還藏著個人。
俞鳳尷尬,耳根“騰”地漲紅,沒給黃毛半點眼神,飛快瞥席錚一眼,掉頭就走。
乍然被撞破心事的別扭,還有點心慌。
她攥緊辮子。
“好好吃飯!”席錚喊了一聲。
話一出口他也愣了。
本來想噎她兩句,誰讓她傻乎乎單槍匹馬找黃老邪,最後怎麽憋出這麽一句。
他最怕她餓著。
話音未落。
俞鳳腳步頓了一下,沒回頭,旋即加快步子,辮子一甩消失在牆根把角。
“急了!你看看!還急眼了!”黃毛探身朝底下瞅。
“……”
席錚沒接話。
半晌,反手照他後腦勺扇了一掌,“靠!錢忘給了!”
“這也賴我?”黃毛捂著頭哭喪臉。
席錚眼刀掃他:你說呢。
回頭還得再來一趟。
-
因為那兩場大雪,彭荷鎮同樣屋頂受損的,有不少戶,其中就包括席錚家。
他爹常年混在外頭,家裏早沒人住。
塌房之後,席錚幹脆搬到台球廳湊合。
兩床褥子,一鋪一蓋,夜裏往台球案上一躺,倒比四處漏風的屋裏暖和。
半夜,巷子裏隻有零星遙遠的狗叫。
對麵屋簷下,一盞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窗上,他覺得像俞鳳看他時的眼神。
亮得有一點紮心。
席錚單手枕著後腦勺,仰麵蹺起二郎腿,瞅著那火苗發呆。
突然想起黃毛問的那句——“你管不管。”
俞鳳的事。
他當時沒回答,心裏卻早有數。
不管。
倒不是真不管她,準確說是不正麵摻和。
他清楚她性子。
要是知道他替她扛了債,擋下麻煩,她鐵定生氣,肯定又覺得欠了他的。
他不想惹她不痛快。
野狗嘛,不就該躲在暗處,悄悄護著自己的東西。
咳咳。
忽然,席錚沒來由幹咳兩聲,嗓子眼紮慌慌的,還泛起點苦喇喇的疼。
他舔舔嘴唇,嗤笑一聲。
倒是想替她清債,誰讓兜比臉幹淨。
回頭再說吧。
想通這些,席錚才踏實睡過去。
他做了個夢。
記得自己好像笑出了聲,可醒來後,夢裏有什麽半點都不記得了。
應該會是個好夢吧。
管他的。
-
日子像彭河的流水,奔湧而過。
轉眼,元月最後兩天,在食堂男的廁所裏,俞鳳終於成功堵到了校長。
自從上回校長一直避而不見,她就開始偷偷觀察。
黃繼俠離她太遠,雲似的,抓不住摸不著,校長不一樣,是她能碰到的“軟柿子”。
這時候,俞鳳有點理解黃老板的心思了。
人性嘛——誰都願意撿軟柿子捏。
校長和黃繼俠。
顯然,校長就是那個好捏的。
-
平時校長不常來食堂,今天周末,沒有學生,俞鳳眼見他吃完飯,踱進了男廁所。
這會裏頭沒人。
嘩嘩灑水聲。
俞鳳算好時間,抄起門後那根支窗戶的長木棍,抬手就從外頭把門板給頂住了。
哢吧。
木棍死死卡住門把手。
“誰在外頭?”隔間校長厲聲嗬斥,很不耐煩。
他下意識推了推門,門板紋絲不動。
惡作劇都搞到他頭上了!
簡直倒反天罡!
“到底是誰!”校長拔高音量。
外頭無人回應,隻有風聲。
哢哢。
哢哢。
推拉門的動靜更大了,透著煩躁,回**在空**的廁所裏。
校長急了,“你哪個班的!趕緊開門!”
“……”
俞鳳靠著門框上冷眼旁觀。
她留意了好一陣呢,這個點兒,廚子全在後廚吃飯,食堂人早走完了,現在根本沒人。
也就是說,她不幫手,校長且出不來。
俞鳳手揣兜裏,專注盯著藍色油漆的門板,風吹過發梢,帶起發絲微微顫動。
耐心等待,無聲狩獵。
她就像潛伏中冷靜犀利的小豹子。
-
猛踹、狠踢,撓拽,隔間裏發泄似的響動,持續了足足五分鍾。
知道外頭沒人自己也出不去,校長語氣徹底軟下來,近乎絕望哀嚎,“有人沒有!”
“有沒有人!”
“來個人……”
“……”
就是現在了!
俞鳳躡手躡腳走開,故意壓重腳步走回來,裝出路過的樣子,一揚聲,“誰在裏頭?”
一聽有人。
校長喜悅如絕境逢生,“是我!”高音激動得都有點劈了。
他很快調整,“是我。”
低沉、穩重,甚至還帶點沙啞的疏離感,才配是一校之長。
“……”
聽見這話,俞鳳抿嘴憋著笑,繼續一本正經裝傻,“是你?你是誰?你沒有名字的?”
“不說我走了啊!”她補刀。
裏頭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是我……我是、我是校長。”
“……”
太爽了!
俞鳳捂著肚子快笑死了。
憋屈這麽久總算舒坦了一回!
-
“你是校長?”俞鳳又裝無辜,語氣露出恰到好處的膽怯,話鋒急轉,“我不信!”
“憑你說是就是?”
她狡黠一笑,“你怎麽證明?”
!!!
反了天了還!
校長抓狂得幾近瘋狂,咚地,忿恨一拳砸門板上。
鎮一中百年校史,全彭荷鎮——不!是全省、全國,唯一被堵在廁所裏的校長。
失態!
太失態了!
咚地。
又一聲拳頭砸上門板,“你想怎麽證明!”
等得就是這句話!
俞鳳清清嗓,語調刻意又認真,“我們校長認識黃老……黃先生,你說說,黃先生私人電話是多少?”
她就是想要黃繼俠的號碼。
不是辦公室座機,不是秘書助理的號,而是私人電話,一打就本人接聽的那種。
隻有這樣,她才能真正跟他談一談。
這時。
隔間裏忽然沒了動靜。
俞鳳有點慌,猶豫著往前湊了湊,伸耳朵貼門板上聽了一下子。
沒聲???
難不成她還把校長給氣死了?
不能吧。
“俞鳳!”隔間爆發校長一聲吼。
!!!
俞鳳嚇得肩膀猛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