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聽席錚語氣不像完全拒絕,林老師忙將人讓進圖書室,還給拉了把椅子。

他沒繞彎子,直言不諱講完重點。

俞鳳今天沒來上課,她禮拜六坐黃家的車去了玉山,就剛剛,黃繼俠的打手還來學校要債潑了紅油漆。

顧忌,擔憂,還有被上門挑釁的憤懣。

林老師一股腦全說出來,他也說不清為什麽會信任眼前這小子。

“……”

那些話,一字不落飄進耳朵裏。

席錚聽得眸色漸冷。

他斜靠書架,插兜的雙手早緊握成拳,剛才蹲牆頭找人的焦躁,此刻全化成了壓不住的戾氣。

席錚喉結滾動,一言不發,沒等林老師說完,抽身踹門就走。

砰!

門框被摔得一震,掉下幾片灰白的牆皮,帶起的冷風卷動書頁,嘩啦啦響。

這小子是怎麽回事?

林老師追出去,席錚腳步又快又沉,那緊繃的背影,跟個隨時要炸的火藥桶似的。

他很想叫住人問清楚,話到嘴邊又咽下。

理智尚存。

這當口,他不能給俞風惹麻煩。

那邊,矮牆頭不遠。

席錚跨上摩托車,直接擰死油門,陡然提速的一個停頓,後輪蹭出一縷青煙。

引擎呼嘯。

風聲混合著爆炸聲浪,呼呼刮過耳畔,玉山鎮近在眼前,他心裏的燥一點降不下來。

其實,他剛就是來學校找俞鳳的。

沒見著人,倒把心裏那點猜測給坐實了。

她果然在玉山!

-

玉山鎮電影院門口。

聖誕節遭遇周一,街上的人稀稀拉拉,客流遠不如想象中多,俞鳳手裏一遝傳單,攥一上午了,壓根沒發出去幾張。

今天格外冷,凍得她指尖發麻,連呼吸裏也帶著薄荷油的清涼。

天邊濃雲黑壓壓的,仿佛憋著一場冷雨。

俞鳳擔憂歎氣。

原本這時候,她該坐在教室上課,而不是躲在人偶裏滿大街賠笑臉,發傳單。

娘的規訓,和她那點引以為傲的“清高”,在窘迫的現實麵前,不堪一擊。

生活已經完全偏離了軌道。

“小文藝!”小倩突然從電影院裏跑出來,低聲道,“經理說不用發了,叫你進去。”

俞鳳掀開頭套,一愣,“那錢呢?”

別的她都不關心,逃課必須得有價值。

小倩道:“我就是來跟你說這個。等下如果,我是說如果,萬一經理耍賴不給錢,你可千萬別跟他硬剛,他那人……”

她說不下去,為難地一舔嘴唇。

好一道晴天霹靂!

“欺人太甚!”俞鳳氣得把頭套扔地上。

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,攥著傳單就朝樓上衝,“我找他去!”

頭套滾到腳邊,絆了她一下,俞鳳氣不過,發泄地踢了一腳。

小倩趕緊彎腰拾起,雙手抱著頭套追上去,“別衝動啊!小文藝!”

-

影院經理辦公室門外,俞鳳深呼吸,然後抬手敲門。

咚咚。

咚咚。

“誰?”裏頭懶洋洋問了一句。

“我是——”

俞鳳頓了下,記起要叫藝名,“我是小文藝,昨天來兼職打掃,今天發傳單的。”

等了足足有半分多鍾,皮鞋聲才磨磨蹭蹭靠近。

門開了一條窄縫。

經理單手抵門框,不耐煩:“有屁就放!”

他目光越過俞風,斜睨一眼她身後的小倩,眼神裏明晃晃的警告——別多嘴。

“經理,我的工錢,麻煩結一下。”俞鳳開門見山。

“什麽錢?”經理裝傻。

“周六晚上通宵打掃的三十,還有昨天到今天發傳單的一天半,八十一天,今天算半天,一共一百五。”

不多不少,俞鳳算得清清楚楚,這錢是她應得的,一分不能讓。

聞言,經理眉毛擰成疙瘩,大拇指壓了壓耳屏,偏頭哂笑,“你再說一遍?”

俞鳳又重複一遍,“我們前天說好的。”

“說好什麽了?誰跟你是我們?”經理不屑輕扯嘴角,“傳單呢?還剩多少?”

“按張計數,一張一毛,你發了多少?”

???

還有這樣耍賴的???

俞鳳目瞪口呆,噎得張著嘴說不出話。

半晌,她才回過味來,難怪小倩剛吞吞吐吐,是早就料到經理會來這一手。

不行。

“你不能這樣!”俞鳳據理力爭,“說好按天計算的!”

她不自覺拔高音調,慌得尾音帶顫。

“誰跟你說的你找誰去!在這兒,老子說了算!”

經理一副混不吝架勢,眼角打量她,黏糊糊的眼神遊走,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。

“……”

無論她再怎麽倔,壓根不是經理這種老油子的對手。

俞鳳咬著嘴唇,黑壓壓的睫毛下,分明蓄滿淚水,卻有一種橫了心的鋒棱。

骨子裏倔勁兒又上來了。

倏地。

她脫掉人偶服下半截,搶過小倩手裏的頭套,連帶沒發完的傳單,揚手全砸經理身上。

“你想怎麽算我管不著!我的錢,今天我必須要!”俞鳳強撐那點心勁。

傳單,雪片般紛紛揚揚散了一地。

小文藝也太猛了吧。

小倩臉都白了,慌忙追看經理表情。

隻見那眼裏陡然一暗,邪氣一閃而過,貪婪掃視俞鳳全身。

小倩趕緊挪開視線。

傳單一角卡在皮夾克衣領,經理撣掉,迎上俞鳳目光,油膩膩拖長尾音。

“我沒聽清,你再說一遍?”

“您想怎麽算。”俞鳳咬牙加了個“您”。

經理更得寸進尺,往前湊了半步,幾乎快貼到俞鳳麵前,“什麽?我耳朵不好使。”

啪。

黑影劃出一條拋物線。

一隻塑料打火機猛然飛來,不偏不倚砸在經理嘴角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你他/媽聾了!”

影院二樓樓梯口,席錚孑然而立,寸頭發梢掛著點水汽,手裏捏著一個空煙盒。

小倩瞪圓雙眼——這是早上那個瘋子。

她下意識朝邊上躲了躲。

我靠!

經理先是一愣,拇指用力一蹭嘴角,梗著脖子衝出來,“操!你誰啊!敢管老子的事!”

這小子看著就不好惹,可員工都看著呢,又不好露怯。

席錚沒理他,徑直走到俞鳳跟前,二話不說擋她身前,把眼一掃地上的傳單和頭套,心裏邪火“騰”地竄上來。

他居高臨下盯著經理,渾身散發著一種淩厲的野性,“她剛才說什麽?”

“結工錢,一百五。”俞鳳搶答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一噎,回頭沒好氣瞥她一眼,氣她多話,他下巴一點經理,“你說!”

我靠!

經理仰著脖子,“老子憑什麽聽你的!”

他話還沒說完,席錚一步上前,攥住他手腕,一下子給摁到門框上,也不多話,“聽見沒!一百五,現在給!”

給你機會不說,老子就替你說!

“報警啊!小倩!你他/媽是死人呐!”經理疼得齜牙咧嘴。

“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小倩嚇得直哆嗦。

影院消防不合格,要是真報警,麻煩更大,回頭大老板追究,她可不想背鍋。

“報啊!”席錚痞笑中夾著狠勁,手上用力,“給不給!”

被這麽一提醒,經理瞬間回過味兒,消防是大事,為區區一百五他是瘋了。

好漢不吃眼前虧。

經理後槽牙快咬爛了,狠狠瞪了俞鳳一眼,“給,給,我給……”

……

野狗為什麽會從天而降。

一切發生太快,俞鳳呆住了,她幾乎不能思考,直到手腕一緊,像摸到彭河底的石頭,又硬又冷。

她被席錚死死拽著下樓,腳步踉蹌。

他怎麽來了,還剛好出現在要錢的當口。

怎麽回回都被他瞧見一身狼狽。

等俞風再回神。

她已經坐在一個小飯館裏,飯香四溢,熱氣騰騰。

“……”

會是一場夢嗎?

俞鳳發狠一掐虎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