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想幹什麽!”
林老師攥著背包帶,大喝一聲。
他剛下小巴車就看見這一出,校門被人潑了紅油漆,大喇喇的“欠債還錢”別提多刺眼。
直接震驚。
昨天周日,他抽空去了趟玉山,到鎮上新華書店給學生買參考書,偏趕上平安夜,硬是沒擠上回彭荷的末班車,今早請了半天假。
誰料剛過馬路,就撞見這陣仗。
他一個城裏長大的大學生,上門催債隻在老港片裏見過,眼下混亂明顯超綱,可他心裏好似有一把火,腳下不受控製衝上前。
“這是學校!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!”林老師擲地有聲。
壯漢不屑瞪他,“少他媽管閑事!”說著,故意把沾著紅油漆的刷子砸進門房。
門房大爺嚇得往窗框縮,他認得這幾個人是黃家的打手,再加上又和俞鳳有關,躲都來不及,隻能猛給林老師使眼色。
這年輕後生,啥都好,就是一根筋,怕是讀書讀傻了吧。
然而。
林老師注意力全在那片紅油漆上,他攥拳又站近半步,“我是學校的老師!”
“呦嗬!還老師呢!”瘦高個一抬手把他掀個趔趄,“就你?小雞崽子還想替人出頭?”
“法治社會!不是你們黑社會!”林老師都沒站穩,慌忙摸兜翻找手機,“我要報警!”
“欠債還錢,警察管得著嘛!”
幾個壯漢放肆哄笑,滿是嘲諷,“咋!找不著了,用不用哥幾個幫你打?”
“……”
林老師摸出手機,還沒來得及解鎖。
瘦高個劈手奪過,啪地摔地上,一腳踩碎屏幕,然後用鞋尖挑釁地踢出去老遠。
手機沾上紅油漆滑出一道印。
這小子活膩了!
敢在彭荷惹黃老邪的人!
“你們……”林老師胸膛起伏,氣得語塞。
頃刻,場麵劍拔弩張。
就在這時。
叮鈴鈴……叮鈴鈴……一陣老式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。
打破僵局。
校長停在兩撥人中間,也不看林老師,隻把車頭對準瘦高個,“瞎球胡鬧什麽!!”
“瞧見那上頭銅牌沒有!”校長一指大門牆上的不鏽鋼牌匾,點著那幾個人,“寫的啥!”
林老師好奇抬頭去瞧。
一行隸書篆刻——大門捐贈:彭荷鎮知名企業家黃繼俠先生。
原來如此。
黃繼俠的手下,往自家老板捐的大門上潑紅油漆,這不明擺打自己老板的臉嘛!
“不識字?用不用我給哥幾個念念?”林老師嘴角壓不住一抹揶揄。
“林老師!”校長低喝打斷。
什麽時候了還火上澆油!
瘦高個臉色瞬間青白交加,顯然反應過來當中門道,惡狠狠瞪林老師一眼,用中指點著他放狠話,“你等著瞧!”
咣鐺。
紅油漆桶被一腳踹出去老遠。
幾個壯漢灰溜溜走掉。
-
“跟我進來!”校長把林老師拽進門房,劈頭蓋臉一頓訓,氣他不聽勸,“你怎麽回事!”
“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!別沾俞家!別惹黃家!你怎麽就一點記不住!”
“還嫌學校事不夠多嗎!”
“為人師表,你是師長!不是家長!”
林老師想辯解,“可是——”
都鬧到學校來了,還潑油漆。
“別可是了!”校長煩躁一擺手,“獎學金那事鬧上縣教育局了,我剛開完會回來。”
“那筆記寫了滿滿四頁紙!我還沒組織大夥學習呢,你倒好,又給我捅婁子!”
鎮一中前後來了不下十個支教老師,各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唯獨這個林老師——愛較真,認死理。
真不讓人省心呐。
“年輕人,別太衝動!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!”校長深歎一口氣,話裏透出無奈,說完摔門走人。
門房裏,林老師和大爺對望一眼。
大爺摸出一杆旱煙點上,同情地拍了拍林老師肩膀,“校長說得對,你得聽。”
“……”
學校大鐵門紅漆刺眼。
事已至此,林老師啞口無言。
他很想做點什麽,想把紅漆擦掉,想替俞鳳還債,想把那幫人混混送進派出所……
可是,壞掉的手機,校長的訓斥,大爺的歎息,像一道道高牆,把他困在原地。
除了教書,他好像什麽都做不了。
-
林老師先去了趟俞風宿舍,門鎖著,從窗口望一眼,裏頭沒人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
他又問了其他任課老師,都說沒看見她。
有風吹過,油漆味更刺鼻。
他心裏莫名發慌。
俞鳳該不會想不開吧。
都說青春期女生特別敏感,她性子倔強,又有那樣的家庭,外債,嘲笑,樁樁件件壓她身上,萬一幹出傻事來……
迷茫,困惑,無力感潮水般湧來。
林老師煩悶撓頭。
餘光掃過矮牆,忽然瞥見上頭蹲了個人。
——是他。
砸玻璃那小子,俞鳳說他叫……叫席錚。
他來幹什麽?
兩人目光短接,電光石火。
林老師回頭看一眼俞鳳的宿舍,又轉回去衡量了一下席錚視線,心裏不禁忐忑。
這小子,不會也是來找俞鳳的吧……
他出神站了一會,腳下不由自主往辦公室走,半路又折回去。
矮牆頭空空如也。
“……”
林老師無奈扯了扯嘴角。
他本想托席錚幫忙給找找人,校長已經對他不滿了,結果話還沒出口,人先沒影了。
-
眼下飯點已過,食堂裏人不多,林老師食不知味,筷子戳著麵條發呆。
“小林老師,你是不是找俞鳳?”有人坐他對麵。
林老師抬頭,見是同辦公室教政治的張老師,他心不在焉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前天上午,我在小巴車站看見她了。”
林老師一驚,“前天?周六嗎?”
說來也巧。
他最早打算禮拜六去玉山,因為小巴不來就沒走成,後來看新聞才知道,玉山那邊山體滑坡,塌了一段路,第二天搶修好他才出門。
張老師點點頭,神情些許複雜,壓低聲音,“她又坐黃家的車,就那輛黑色皇冠。”
又。
上回俞鳳坐車就傳得沸沸揚揚。
“那樣的學生,你別太上心!”張老師端碗走開。
林老師沒有接話,挑起一筷子麵條,就著根青菜沒嚼就生咽,噎得他胸口發悶。
-
下午沒課,林老師待在圖書室,整理新買的參考書,一本本往扉頁上蓋印章。
忽地想起俞鳳,他手下一頓。
校長說的不對。
一日為師,他雖然隻比俞風大五歲,亦兄亦長,也該護著她點。
他摩挲著書脊,有個念頭竄上來。
要不,再去趟玉山?
忽然。
窗外一個黑影掠過。
“那個——”林老師本能喊出聲,撂下書兩步衝出門,“等等!”
黑影刹住。
席錚轉過身,雙手插兜,眼底明晃晃兩個字:有事?
“我是——”
“班主任嘛!”席錚搶話,痞氣的笑裏帶點漫不經心,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他對這個姓林的老師印象不壞。
這人不像其他人,看俞鳳時眼裏滿是嫌棄,雖然瞧著像個小白臉,倒還挺講義氣。
“同學,你能不能去趟玉山?”林老師問。
席錚直接笑了,“你?讓老子?去玉山?”
開什麽玩笑。
活這麽大,還沒人敢指使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