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鳳發狠,指甲偷偷掐了一把虎口。

就在幾分鍾前,她還虛張聲勢要工錢,嘴上硬氣,實際心裏早怵得不行。

她甚至沒想過要不到錢該怎麽辦。

現在,真的像一場夢。

疼痛尖銳而真實,熱飯香氣撲鼻,豌雜麵,肥腸,蹄花,各式各樣擺滿一桌子。

俞鳳看得眼花,忍不住吞咽口水。

咕嚕……

咕嚕……咕嚕。

肚裏饞蟲放肆叫囂,在並不算安靜的小飯館裏,格外清晰。

尷尬的不行,俞鳳忙垂下眼簾。

席錚就坐在旁邊,後脊抵住椅背,挺得筆直,活像個門神。

她不動聲色往牆邊挪了挪,椅子腿“嘎吱”一聲輕響,動作愈發明顯和刻意。

“愣著幹嘛!”席錚遞過筷子。

俞鳳猶豫了一下,沒接,反而伸手從桌角筷筒另取了一雙,緊緊捏著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的手懸在半空,他一愣,瞥了眼筷子,又提眸看她硬邦邦的側臉,忽然歪頭勾起一抹淡淡的笑,錯覺般一晃而過。

然後,他撇撇嘴抽回手,腕子一抖,筷子正中筷筒。

她的嫌棄,他看得明明白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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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鳳低頭吸溜麵條,頭埋得快陷進碗口,額角幾縷碎發垂下來,好像隻有這樣,他才看不見自己的狼狽。

從禮拜六到現在,整整兩天半,她幾乎沒怎麽吃東西,除了那個蘋果。

電影院爆米花甜膩,熏得她胃裏惡心,或許那會全部精力都在掙錢上,焦慮和壓力,讓大腦根本沒空關心餓不餓。

此刻,她隻剩狼吞虎咽。

肥腸裹著濃油赤醬,滑進喉嚨,燙得她一個勁咽口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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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錚坐的很近。

夾菜時,俞鳳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他,她觸電似的,碗沒扶穩,啪嚓,又失手跌了筷子。

人在極度緊張時,緊繃感像拉滿的弓,心上猶如栓了塊石頭,一點小事都會被放大。

她那麽想和他撇清關係,可是今天,她居然和他一起吃飯。

要是被娘瞧見,肯定又會扇她一巴掌。

想著,俞鳳眼淚不自覺淌下,啪嗒,掉進湯裏,洇開一小片汆香的油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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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肘撞過來時,席錚完全沒在意。

看她大口吃飯,嘴角沾上紅油也不管,他心裏那點燥啊,一下子氣兒就順了,比抽完煙還舒坦,那快感裹著心口,暖烘烘的。

“不急,慢慢吃!”席錚隨口說了一句。

說完,他自己愣住了,因為瞥見她眼淚掉得更凶。

“……”

氣氛突然僵住。

席錚摸出煙盒,敲一根叼嘴裏,才摸上打火機砂輪,想了想,起身去坐她對麵,又背對著她望向門外。

街麵上,行人稀稀拉拉。

席錚夾煙的手搭在桌沿,漫不經心,看像發呆,實際豎著耳朵,全神貫注聽身後動靜。

那小小的嗚咽混在咀嚼中。

羽毛似的,一下下輕輕劃過他心口。

席錚有點發慌。

他忽然覺得,這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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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吃完了。”俞鳳細聲細氣,試探著叫他。

一桌子硬菜,鹵肥腸蹄花湯,連帶兩小碟涼菜,拌豆腐和拍黃瓜,她吃得幹幹淨淨。

連最討厭吃的蔥花都挑著咽了。

真給她餓壞了。

席錚沒說話,起身掏錢結賬。

趁他數錢的空檔,俞鳳不錯眼盯他手裏看——那一把錢裏,其中幾張是她的工錢。

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。

剛才。

經理從抽屜摸出一遝錢,粘唾沫數出一百五,“啪”地摔地上,她冷眼看著,沒有低頭。

是席錚。

他彎腰撿起錢,吹掉浮灰,還非要一張張細細數過,撚平邊角,才順手塞進褲兜。

一張一百的,五張十塊的。

有什麽好再數的呢。

俞鳳嘀咕。

感覺到頭頂一束屬於他目光,帶著些許深究,俞鳳眼皮一跳,卻不肯移開視線。

萬一他不給了怎麽辦。

俞鳳摳著指頭,心裏沉甸甸的。

席錚早瞄見她小動作,壓著嘴角那沒點破的笑,等老板找完零錢,大喇喇鑽出店門,故意沒提錢的事。

冷風一吹,他想起前兩回。

麵對他的“幫忙”,她總給錢還人情,今天算實打實的“英雄救美”。他更好奇,到底這丫頭還會再怎麽跟他算明白。

店門口不遠有一棵國槐,高大粗壯,陽光穿過樹椏,描摹冬日的潦草。

席錚存心逗她,站在樹下不說話。

手裏那半支煙沒抽完,他背對她望著天,煙圈慢悠悠騰空。

不知何時,濃雲漸退,陽光穿雲破霧,暖橘色光暈染透半邊天,風也沒那麽冷了。

俞鳳站在席錚的影子裏。

太陽照著他,煙氣漂浮,將他挺拔身型勾勒出一層微微泛藍的金邊,看不真切。

他牛仔褲兜磨得發白,棕色馬靴鞋跟掛著小小的鑄鐵馬刺,隨他腳跟點地,沙沙作響。

俞鳳把指頭肚掐出一道深紫色印子。

豁出去了!

她剛張嘴“席”字還沒出口,就被打斷。

席錚扔掉煙頭,單手插兜,回頭直勾勾瞪她,“滾回去學你的習!少他媽在這顯眼!”

話帶著狠勁。

他從褲兜掏出一卷錢,往她手心一塞,就像她當初對他那樣,隻不過,他動作透著笨拙的小心翼翼。

然後。

席錚反手拍著屁兜,吊兒郎當的,三兩步穿過馬路。

“……”

那卷票子硬巴巴地硌著手心。

俞鳳忙低頭去瞧,錢結實卷了個卷,最外層正是那張一百塊的紅票子。

她心裏鬆了勁,不由哭出來。

淚眼模糊中。

摩托車引擎轟鳴,席錚飛馳而過。長長的口哨聲拐著彎,散在暖橘色的風裏。

-

風呼呼刮。

席錚擰著油門罵身後,“賀小軍你有病!”

沒事瞎吹什麽口哨。

頂著風,黃毛牙花子咧得飛起,又吹了個響亮的馬哨,“哥,你真他大爺的仗義!”

跟席錚混了這麽久,他就沒見過席錚對誰這麽“磨嘰”過。

要賬,打架,耍橫,收保護費,從來狠就完了,哪兒會像剛那樣。

他蹲馬路對麵樹下,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好家夥!

一桌子硬菜,哥自己都舍不得點,偏全讓那丫頭造了。最絕的是,哥沒一句閑話,就坐旁邊看,嘴角那抹笑,藏都藏不住。

得虧他眼尖什麽都逃不掉。

就剛抽煙那會,瞧著哥看天色,實際淨留神那丫頭,人家動一下,哥腳跟就繃一下。

還罵人家“少顯眼”。

我去!

那話裏壓根沒火氣,他要是真煩她,早走人了,哪還會特意把錢塞人家手裏。

操!

狗哥這是轉性了。

“哥,你耳朵尖咋紅了?”摩托如閃電,黃毛抱著席錚腰調侃,撇撇嘴,覺得好笑。

席錚擰大油門,“再逼逼就滾!”

黃毛訕訕一笑閉嘴。

看吧。

他果然隻對那丫頭搞特殊。

-

摩托騎出去老遠,席錚心裏卻放不下,鬼使神差又折回去,不時怠速繞了一圈。

果然。

小飯館國槐樹下,俞鳳還在。

“哥你瞧她咋回事?”黃毛眼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