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車沒熄火,席錚單腳撐地。
“哥?”黃毛被慣性一帶,整個人趴在席錚後背上,磕到下巴,“咋不走了?”
席錚沒說話,褲兜摸出一根煙叼嘴裏,他偏頭點煙,視線牢牢鎖在鎮電影院入口。
煙氣模糊他眼底。
黃毛也跟著歪頭去瞧。
電影海報被風吹得嘩啦啦響,招貼超大字號——看新片送情侶小食,VIP包廂聖誕八折優惠,早場觀影半價特惠等等。
台階下。
一個輕鬆熊人偶攥著一遝傳單,笨拙踱來挪去,可能是頭重腳輕,它時不時踉蹌幾下。
“哎呦嗬!”
黃毛咧嘴直樂,幸災樂禍等它摔個狗吃屎,“哥你瞧那傻玩意兒!”
席錚叼煙沒接話。
他不相信黃毛那些屁話,可那丫頭存折上的數字就像一撚引信,在他心裏噝噝地燒。
連**這台心心念念的本田CB400——神車迷人聲浪都變得刺耳,聒噪,心煩。
俞鳳又來玉山做什麽?
“嘶——”
一截煙灰燙了手,席錚猛地回神。
“下車!”他扭頭朝後座吼,順手拔了車鑰匙揣兜裏,扔了煙頭,“快點!”
黃毛懵逼卻不敢多問,老實地麻溜跳下車,“哥你幹啥去?”
“撒尿。”席錚一臉正色。
“我也去!”
聞言,席錚站下步子,眼刀斜劈過來。
黃毛識趣閉嘴訕笑:“我……我能憋。”
話音還沒落地。
席錚宛如子彈出膛,三兩步衝進電影院,背影透著一股淩厲狠勁。
黃毛咂嘴直搖頭,感慨連連。
嘖嘖!
他“狗哥”就是跟人不一樣,撒尿都得找正經地方,不像他,尿急直接找個樹坑一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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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錚幾步躥上台階。
褲兜裏,摩托車鑰匙撞擊打火機,叮呤咣啷,吵得人心慌,他伸手進去攥緊鑰匙。
剛走到二樓,到處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爆米花味,齁甜黏膩。
席錚嫌棄地吸吸鼻子。
他討厭看電影。
往那座位一坐就渾身難受,煙都不讓抽,各種破規矩一堆,跟上刑似的白找罪受。
正午時分,電影院大廳冷冷清清,售票吧台空無一人。
席錚張望一圈,就沒見個會喘氣的,把眼一掃檢票口——
她該不會圖早場便宜躲在哪個廳裏吧。
沒再猶豫,席錚拔腳往裏衝。
影院長廊光線昏暗,應急照明燈亮著幽幽綠光,他如入無人之地,挨個影廳踹門找人。
沒有。
還是沒有……
通通沒有!
一共就十個廳,腳都麻了,愣是沒見半點俞鳳的影子。
哪兒去了她。
席錚摸著褲兜車鑰匙,腳步慢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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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你幹嘛呢!”小倩從大廳追進來,氣喘籲籲叉腰,氣急敗壞指他背影,“買票了嗎你!影廳沒票不能隨便進!”
真見了鬼了。
怎麽上個廁所工夫就來個瘋子。
見人壓根不搭理她,小倩氣得跳腳,“問你話呢!聽見沒有!看電影得買——”
突然。
席錚猛地回頭。
“票……”小倩嚇得尾音卡嗓子眼。
她不是沒見過混混,鎮上那幾個老油子頂多算吊兒郎當,哪像眼前這個。
那眼睛猩紅森然,要吃人似的,壓迫感十足,光往那一站,不用說話就叫她喘不上氣。
甚至,她都不敢多看他一眼。
席錚掃到工牌,提眸問:“聶小倩?”
“……”
聶什麽小倩,電影看多了吧。
小倩堅守一個售票員的本職,壯膽追問,“買票嗎你?”
一聽這話,席錚往前逼近半步,用下巴一指她,克製低啞問:“俞鳳,來過沒有?”
他本來不想打聽。
可找遍了都沒見人,黃毛那句“學他娘”的屁話冒上來,不由心底一沉。
想著,席錚眼神更冷厲了。
“不認識。”小倩搖搖頭。
俞鳳——
她好像聽過,是有那麽點怪耳熟的,但死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。
“……”
席錚眉頭不受控製跳了一下,再沒問下一句,黑臉原路折回去。
小倩看他背影發愣。
這時,樓下傳來暴躁的引擎轟鳴,等她撲向窗邊,隻剩樹影搖曳,街邊空空如也。
她忽然想起什麽,跑下樓托住頭套,“小文藝,剛有個大高個衝進來,你看見沒?”
“沒有。”
俞鳳聲音從熊嘴的紗網透出來,悶悶的。
她沒有多問。
“沒事,那你發傳單小心點。”小倩囑咐一句,皺眉嘀咕著轉身上樓。
小文藝總是冷冷的。
俞鳳戴著頭套沒辦法點頭,隻能笨拙地一搖熊掌示意。
好險。
差一點就露餡了。
小倩說的大高個肯定是席錚。
剛才,她差點塞傳單給他。
就在那馬路牙子邊上,他騎著摩托車,帶著黃毛,他還抽了支煙,死死盯著電影院。
他們之間,不過兩三米。
她透過頭套氣孔見是席錚,嚇得幾乎下意識躲開,腳下一軟,險些摔倒。
很快,她緩過神來。
——越危險的地方最安全。
人偶裝就是最好的掩飾。
這回,倒算是歪打正著,裹在毛茸茸的布套裏,居然還挺暖和,俞鳳這麽自我安慰。
然後。
日漸西斜,月亮爬上來。
平安夜的晚上,玉山鎮街頭人擠人,不知哪裏飄來聖誕歌,Jingle bells,jingle bells,jingle all the way……
裝累的時候,俞鳳躲在小小的人偶裏。
像和所有苦難隔著一層模糊的玻璃。
短暫地享受平靜。
娘走以後,生活就好像變成一部默片,隻剩她,在寂靜的苦海裏掙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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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新的一周到來。
晌午放學,門房大爺一碗小麵才吸溜兩口,幾個花臂壯漢,突然把門房給圍了。
自打俞八大鬧學校後,大爺得了校長的死命令——再看不住人就扣錢。
他特意給大門換了碗口粗的鐵鏈,頗有一夫當關的架勢,如今連個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“俞鳳!你爹欠錢不還!出來!”壯漢猛拽鐵鏈,隔門叫罵。
咣鐺!
咣鐺!
鐵鏈劇烈搖晃,大門紋絲不動。
門房裏,大爺扒拉麵條,嘴角得意翹到耳根。
倏地,光線一暗。
下一秒。
刺鼻的油漆味灌進來。
大爺還沒反應,兩個壯漢一左一右,人手一桶紅油漆,掄起膀子直朝鐵門上潑。
油漆像一道道血痕猙獰往下淌。
另一個壯漢手手舉刷子,歪歪扭扭地寫:欠債還錢!!!
剛出門的學生嚇得四散躲開。
大爺手抖如篩糠,啪嚓,跌了碗。
這時。
人群裏一把聲站出來:“你們想幹什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