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睜開眼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,周身一股寒意襲來。
四周黑黢黢的。
頭頂一盞吊燈昏黃,老式燈泡形如豆油,浸在氤氳薄霧中,好像黃泉路沒有盡頭。
娘娘廟?
席錚心下一奇,習慣性抬腕看表。
好家夥。
哪有什麽百達翡麗,他左手空空如也,隻有一根深黃的舊皮筋,鬆鬆垮垮吊著手腕。
席錚眨眨眼。
這是……這是收保護費捆零錢用的,交完了錢就隨手套在腕間。
他再低頭往下瞧,身上也不是什麽高定西裝了,而是一件半舊的軍綠夾克衫。
席錚定了定神,下意識摸向衣擺左側,手微微發顫,向外翻開——他癱坐原地。
衣角磨毛了一塊,分明可見煙頭燙出的一個焦黃小洞。
咳咳……
嚇得席錚喉嚨發緊,悶咳出聲。
做夢???
他這是——回到了彭荷鎮?
媽的。
席錚暗罵一句,這觸感,這細節,太真了……真得讓人心慌。
-
這時,前頭隱隱傳來一陣不大的響動。
席錚踉蹌站起來,憑借微薄印象,剛走到廟門口,啪地,一個黑影飛來,他伸手接住。
尖利棱角猛戳著手心,席錚暗嘶了聲,還沒來得及看是什麽,廟門“吱呀”開了半扇,他先把東西踹進口袋。
有人轉身。
四目猝然相對。
!!!
席錚頭皮一陣發麻,渾身血液奔騰叫囂著,一秒直衝天靈蓋。
“鳳!”
他失聲脫口而出,忙趔趄奔向她,然後,腳下被廟門檻絆了個狗吃屎,狼狽趴在地上。
見狀。
俞風不動聲色朝後退了一小步。
席錚仰頭,沒著急起身,嬉皮笑臉咧嘴看著她笑。
俞風麵無表情望向他,眼裏滿是警惕和戒備,還有——冷靜的陌生。
“鳳!”
席錚緊步爬起,作勢拽她的手,鼻涕眼淚混合,沙啞低吼,“鳳!我錯了!我錯了!你再給我一次機會!”
“鳳!!!”
席錚胸口起伏,心跳如擂鼓。
席氏大廈,從“野狗”到“錚總”,他的人生,最終定格在落地窗前的孤獨身影。
他贏得了世界,卻輸了她。
“求你再給我一次——”
“站住!”俞風拔高嗓門打斷他,“你想幹啥!”她雙手攥拳,馬步紮的結實,好一副戰鬥準備。
“……”
席錚怔愣幾秒。
他一舔嘴唇,哭笑不得抓撓鼻梁,借著廟簷下破舊風燈,這才瞧清楚俞風的模樣。
她渾身濕答答的,發梢水漬緊貼兩頰,辮子發尾鬆散,一張驚魂未定的微紅臉龐下,一抹強撐的鎮定,格外熟悉。
“正下雨呢,你想幹啥?”席錚一指外頭細密雨絲,側身朝廟門口一讓,“進來坐著!”
俞風剜他一眼,“有病!”
說完,她一頭紮進雨霧裏,腳步砸起水花四濺,頭也不回。
“呦嗬!”席錚嘴角勾起,眯眼看她背影。
未幾。
薄霧幽幽漫上來,腳步聲越飄越遠。
席錚剛摸出一支煙,慢條斯理叼在嘴裏,猛地,想起不對勁,咬著煙蒂狂奔追她。
要命。
夢裏還忙慌慌的。
-
席錚按記憶中的路走到了矮牆頭。
下了雨,地上泥濘,黃泥黏著鞋底,走起來啪塔啪塔,席錚連連皺眉。
周遭又黑又冷。
席錚摸到口袋有煙盒,隨手點燃一根,剛深深抽吸一口,嗆得他眼淚狂飆。
打火機火苗掃過——利群。
席錚二話不說摁滅煙蒂。
媽的。
老子自己的夢還抽這破玩意兒!
正想著,身後黏糊糊的步子越來越近,席錚抬眼細瞧,樂了——是俞風!
他朝樹影裏躲了躲,沒吭聲。
俞風直奔矮牆頭,站在上頭,探身向下來回張望,她小腿肚子直打顫,半晌沒動彈。
看著看著,席錚不由自主走近她。
“又是你!”俞風搶先叫出聲。
“……”
席錚冷不丁被嚇了一跳,嗓子眼發癢又咳嗽,他饒有興致反問,“怎麽不能是我!”
“想跳啊?不怕摔死!”他痞笑逗她。
聞言,俞風掀眼皮覷他,不高興撇撇嘴。
席錚大喇喇繞她轉了一圈,噙滿笑意,挑眉說:“叫哥!叫哥我幫你!”
“神經病!”俞風扭頭白他一眼。
她梗著脖子,深吸一口氣,緊接著利落展臂,想也不想把眼一閉,縱身直往下跳。
-
“小心!”席錚破音。
他倉皇一躍而起,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,本能用力朝懷裏一帶。
俞風被他扯著身形一歪,重心不穩,整個人不受控製,猝不及防悶聲摔下矮牆頭。
死狗。
這一刻,她想死的心都有了,這麽高非得骨折不可。
可是。
沒有預想的疼,俞風跌進一個柔軟的懷抱,潮熱的氣息灑在耳畔。
“怪我,怪我……別生氣啊!”席錚雙手撐住她肩膀,穩穩托住,還不忘笑著調侃,“女中豪傑呀!”
有毛病。
俞風慌忙從他身上爬起來,手忙腳亂抖抖衣擺,沾著的枯葉窸窸窣窣掉了一地。
“你幹嘛拽我!”她回過勁兒,一臉黑線,氣鼓鼓瞅他。
“……”
她一句質問硬邦邦的,比冷雨還滲人。
席錚一噎,“這不……我怕你摔著嘛。”
這夢可太真實了。
真實到連屁股著地的刺痛都那麽熟悉。
席錚聲音軟下來,“你沒事吧……”
“你沒事吧。”俞風問得冷淡,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客套。
兩人異口同聲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尷尬對視。
“我——”席錚才說了一個字,被她打斷。
“有事也賴你!”俞風別開視線,後退半步掉頭走開。
席錚趕忙起身,一邊抻平夾克衫下擺,一邊小跑追上她,轉過身退著走,方便看著她。
“這是圖書室,你住後頭那間,對吧?”他極自然地說。
俞風肩膀微晃沒搭理。
“趕緊回去吧。”席錚下意識去牽她的手。
俞風躲開他,深一腳淺一腳快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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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門口,她的手剛搭上門把手,頓了一下,警惕回頭掃他,“你還不走?”
席錚一步三搖,壓低聲音戲謔笑道:“想讓我陪你?”
“說什麽呢你!”俞風跺腳。
她抄起窗台的鵝卵石,揚手衝他砸過去。
席錚輕巧躲開,一塊落地,他順帶接住另一塊,高高拋起來,“開個玩笑,別當真嘛。”
“你到底想幹嘛!”俞風牙根緊咬。
簷下,燈如豆,映出她通紅的耳根,和毛茸茸的鼻尖。
“想認識一下。”席錚笑了。
“別怕,我不是壞人。”
他清淺一扯嘴角,帶著三十歲的疲憊和溫柔,“我就是覺得……你以後會特別了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