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剛開口,俞風沒當回事,半個身子已經閃進門裏。一聽見這話,她不由自主折回身,定定看著他。

“我就是覺得……你以後會特別了不起。”

“……”

不知為何。

俞風沒覺得“野狗”說渾話,哪怕他臉上吊兒郎當不正經,語氣卻認真又篤定。

阿嚏。

俞風打了個噴嚏,悶聲悶氣回應,試圖結束這個話頭,“借你吉言,謝謝。”

“謝啥!咱倆是自己人!”席錚斜倚窗台,半個膀子幾乎要杵進門裏。

見狀,俞風臉上那點短暫柔和,立馬收了回去,戒備眼刀掃他。

有點尷尬。

席錚抬手扒拉發梢,水珠濺了俞風一臉。

“……”俞風眉頭緊蹙。

席錚嘿嘿笑,“這不還下雨呢嘛!我在你這兒躲會兒……我又不進去。”

要是十八歲的他,肯定早衝進雨幕了。

現在的他不行。

他不喜歡下雨,更討厭濕漉漉的天氣,淋雨容易偏頭疼。

再說,他習慣了鳳城的陽光,就再也見不得彭荷鎮的霧氣繚繞了。

-

俞風沒搭腔,看他一眼,徑自推門進屋。她想了想,沒有上鎖,隻虛掩著一條門縫。

冷風卷著雨沫呼呼往屋裏竄。

阿嚏。阿嚏。

俞風又接連打了幾個噴嚏。

她一瞥外頭。

窗台上影子搖晃——野狗還在,他後腦勺高高的,映在玻璃窗上,像個板栗。

俞風換下被雨打濕的衣裳,搭在臉盆架上,然後給自己倒了杯熱水,捧著坐在床沿。

灰白蒸汽烘著臉,潮熱熱的,讓人安心。

這時候,玻璃窗一角,糊的舊報紙嘩啦啦直響,俞風放下水杯想去堵上,再一抬眼,風聲卻停了。

——是那死狗。

他正好站在那個破角的地方,擋住了倒灌的寒意。

俞風認真看了看。

幾秒後,她手端水杯,從裏拉開一半門,衝他的背影小聲喊,“……席錚。”

聽見這低低輕喚,席錚連忙回頭,正襟危站,眉頭瀟灑一挑,“說!”

俞風:“……”

她沒說話,隻把水杯塞他手裏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不由怔愣兩秒。

記憶裏,她可一直沒給過他好臉。

雖然意外的很,他的手卻很實誠地接過來,“謝了!”他勾起嘴角痞笑,盯著她清亮的眸子,然後喝了一大口。

夜雨寒涼,熱氣模糊了她的眼。

“我去!”席錚大叫一聲。

噗地。

一口熱水全噴薄而出,燙得他舌根都麻了,嘶哈嘶哈地問:“你給……開……開水?”

席錚大著舌頭囫圇不清。

這丫頭啊,嘖嘖,倒是一點也沒變,還是想要他的命。

-

阿嚏。

俞風又打了個噴嚏。

席錚忙一步堵在門口,“風大,別站這兒,進裏頭去。”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發頂。

心疼,源於他愛的本能。

三十歲的席錚,滿眼都是對過往的回憶和眷戀。

!!!

俞風正擤鼻涕,動作慢了半拍,冷不丁被他摸了頭,整個人僵傻一瞬,如遭雷劈。

她反身閃進屋裏鎖上門。

“你快走吧!”俞風背靠門板,聲線發緊。

“我水沒喝完呢,”席錚肩膀頭抵住外門板,低頭吹著杯沿,鬆快朝裏頭打趣,“故意給我倒開水,想讓我多留會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一陣五六秒的短暫沉默。

雨勢不大,但煩得很,席錚往屋簷下縮了縮,重心全壓在背後,緊貼門站著。

他才端起杯子喝水——門開了。

毫無征兆地開了。

席錚沒防備,後腰一沉,腳下趔趄,一杯開水兜頭澆了一下巴,半個人狼狽跌進屋。

哐裏哐當。

搪瓷缸摔在地板上,骨碌碌滾進去老遠。

俞風也愣住了。

她手裏還端著半杯溫水,像被點了穴,站在門口左右不是。本來是打算給他換一杯,好讓他喝完趕緊走。

結果。

怎麽又出意外呢。

俞風眉心一條黑線,別過臉實在沒眼看。

席錚撐著腰,大腦飛速運轉,現下他是該起來,還是……順水推舟留下來呢。

-

“俞風同學,你沒事吧?”

門外傳來一聲問話,隨即腳步聲越走越近。

我去!

居然是林向陽。

聽出來人,席錚不爽撇嘴。

燈影中一道影子漸漸清晰,千鈞一發之際,席錚幹脆頭一歪,大喇喇往地板上一躺。

裝暈。

閉眼前,他分明瞧見俞風瞳孔地震。

鳳啊。

這你可不興怪我啊。

哥這也是跟你學的嘛——論裝暈的演技,你可是祖師奶奶。

-

“你……”俞風一口氣險些沒上來,伸出的手無奈懸在半空。

彼時。

林向陽走到門口,探身朝裏張望一眼,帶點不可思議,努嘴問她,“你打的?”

別看她小姑娘柔弱,手勁倒不小。他下巴一抬,示意倒在地上的席錚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給問懵了。

林向陽見她一臉愕然,想起切入點不對,忙又改口,“你沒吃虧吧?”

俞風木木點頭,緊著拚命搖頭。

“我……進去看看?”林向陽問。

俞風倚著門框,“……好。”

林向陽進屋,半蹲打量地上的人,瞪大眼睛回看她,“這不是那個——”

砸玻璃那毛頭小子。

俞風說:“就是他。”

林向陽下意識後退兩步,“想幹什麽?他還想入室搶劫?”

說著,他摸出手機,“我給你報警!”

一聽報警。

席錚“噌”地睜眼,手肘撐地,仰麵望向林向陽,不屑一瞥,“報什麽警!老子低血糖!”

他一骨碌彈起,一把搶過翻蓋手機,啪嗒,合上屏幕,“林向陽!大半夜你來幹啥!”

一句話。

席錚反客為主,居高臨下斜睨他。

“我……”

林向陽噎得一張嘴半晌閉不上。

這小子歲數不大,氣勢不小。

話裏話外怎麽還有股宣示主權的意味,到底是“野狗”啊。

等等。

這小子怎麽知道自己名字???

林向陽狐疑,不禁和俞風對視一眼。

目光被一道影子無情砍斷。

席錚連拉帶拽,先把林向陽推出屋,他回頭叮囑俞風,宛如操心的老父親,“鎖好門!以後別放男老師進宿舍!聽見沒有!”

“還有你!”席錚看向林向陽,批評教育口氣,“少咋咋呼呼往姑娘屋裏闖!”

他帶著人往出走。

“……”林向陽也被這陣勢搞懵了,沒回過神,隻任憑被推著走。

剛剛,他起夜上廁所聽見響動,想說過來看一眼,都沒顧上鎖門。

-

鎮一中宿舍是一溜舊的紅磚平房,教工住前頭,俞風住尾把頭,挨著圖書室隔間。

席錚押著林向陽一路往前走。

黑燈瞎火的,簷下隻有一扇門半開著,想來就是林向陽的屋。

“我到了。”林向陽停下。

席錚一眼瞄見書桌上的一盒感冒靈,二話不說衝進去拿走,“借用一下!回頭給你錢!”

“……”

看著他背影,林向陽目瞪口呆。

這小子。

他怎麽就這麽自來熟呢。

-

席錚攥著感冒靈回去時,俞風房門早鎖了,裏頭也黑著燈。

“感冒藥給你放窗台了,記得吃!”他敲敲玻璃窗。

屋裏沒有半點動靜。

席錚等了兩分鍾,舍不得走。他怕萬一自己回去,就再夢不到她了,該怎麽辦。

於是,他一琢磨,折回林向陽宿舍。

“你還來幹什麽?”林向陽大驚,拽著被角緊張沒撒手。

席錚掃一眼,往門口沙發上一歪,踢掉濕重馬靴,半截長腿搭在外頭。

“借老子住一宿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