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昏暗,席錚脫力仰麵平躺。
良久,沒有人說話,就連呼吸聲也都消失了,周遭好似被抽成了真空。
俞風望著天花板,眼睛亮閃閃的,就在這時,她的胳膊忽然一陣輕微抽搐。
“席錚。”她小小喚了聲。
席錚沒有回應。
他閉著眼,牙關緊咬,眉心擰成川字,脖頸青筋暴起,突突地跳,窒息的瀕死感襲來。
他在拚命壓抑情緒。
見狀,俞風翻了個身,半坐起來,將他的頭攬進懷裏,讓他靠在自己胸口,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。
十年前。
娘娘廟供桌下,她找到奄奄一息的席錚。
可現在。
她終於要失去他了。
突然,俞風手臂冰涼的潮濕——是淚。
懷裏的人無聲顫抖。
席錚死死咬著下嘴唇,嗓子眼腥澀難當,恍惚間,他好像又回到了彭荷鎮。
他的姑娘。
就站在彭河對岸,眼神清亮、倔強。
她像隻毛茸茸的雀鳥,辮子一甩一甩的,朝他揮手,大聲喊:“席錚哥!快走呀!”
而他。
腳下如同生了根,深深深深,被困在彭河的泥淖裏,怎麽也拔不開。
鳳啊。
其實,我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,隻是我太想和你走了,自卑地說不出口。
足夠愛不會分手;足夠愛,所以我放手。
愛上你已經是上上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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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兩人照常上班。
俞風要回公司複盤活動,席錚則去拜訪合作方。
臨出門前,俞風像往常一樣,隨手幫他打好領帶,席錚給她扣好腕表。
兩人前後坐進不同的車裏。
地庫出口,埃爾法和邁巴赫一左一右,迎著朝陽,駛向各自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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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三四天,席氏首席法律顧問辦公室,賀小軍閃身進門。
馬斯才關緊百葉窗簾,嘴裏夾的雪茄險些掉了,壓低聲音道:“小軍!你再說一遍!”
“不是好事兒,說一遍得了!”賀小軍手搓打火機砂輪催他,“狗哥讓你抓緊搞!”
“他倆不牽扯分割。”
賀小軍轉達席錚的話,“狗哥意思,能給的都給,不能給的,讓你想辦法也得給!”
馬斯才看著麵前一遝文件,抬手一推眼鏡,無奈搖了搖頭。
以前裘正榮還活著時,他聽老裘提過一嘴俞風,說是個性子硬的姑娘,沒想到,她和席錚最後會走到各奔東西這一步。
“您可不興往外說!”賀小軍叮囑。
馬斯才微微一笑。
笑話。
嘴嚴——可是律師鐵律。
賀小軍嘖嘖兩聲,沒多留,摸了一根馬斯才辦公桌上的雪茄,揣進屁兜走人。
狗哥和那丫頭分開的事,還沒人知道。
一旦傳出去指不定又要出幺蛾子。
不過,興許隻是鬧別扭呢,牙齒和嘴唇還有磕碰呢,何況是人。
賀小軍這幾天一直這麽自我洗腦。
他是看著倆人一路走到今天的。
從前,鎮上人都說,彭荷鎮有兩灘知名爛泥——“裝貨”俞鳳和“野狗”席錚,一個命賤,另一個為活著不擇手段。
誰承想,這兩灘泥會攪和在一塊,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。
賀小軍拿起雪茄深呼吸,笑了。
鎮上人說得不對。
明明是野狗低了頭,豁出命,愣是把那丫頭拱上雲端當公主。
然而。
故事終究是故事,現實才是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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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飛快過去,席錚搬出了玫瑰園別墅,住回龍脈腳下的席公館。
別墅書房保險箱裏,鎖著他留給俞風的資料文件。
都是馬律整理的,包括但不限於銀行存款、固定資產、有價證券、股票投資……
林林總總,總價值超過280億。
這是席錚回席家後,自己掙下的全副身家,正好是當初靳律說過的,那15%席氏股份的價值。
隻多不少。
夠俞風幾輩子衣食無憂了。
十年相依為命,最後還是選擇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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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,又到鳳城金秋。
俞風遞交給董事會的辭呈,終於無聲無息走到了流程尾聲。
前幾個月,她一直在做離職交接,緩慢又冗長,像一場不得不散的宴席。
直到國慶過完,集團高管離任審計結束,OA裏密密麻麻的簽字節點,才算一一完畢。
“你打算去哪兒?”
馬斯才來送俞風,是席錚安排的,電話裏說他人還在瑞士,趕不回來。
深秋。
陽光透過景觀電梯玻璃,照著俞風側臉,像給她描了一層聖潔的金邊。
“其實……你完全可以不用走,要是基金會待煩了,也能異動到其他部門。”馬斯才點到為止。
他完全聽懂了席錚電話的意圖。
這話,是替彭荷小子問的。
“電影不都說嘛!散交情不散買賣……”馬斯才開玩笑,“到底找什麽好下家了?”
俞風戴好墨鏡,偏頭看他,“昆侖。”
“昆侖飲料?”馬斯才吃驚,朗笑,“飲料行業可不如地產,我以為你至少會去正榮。”
“據我所知,張女士的橄欖枝可沒停過。”馬斯才意有所指。
鳳城不小,圈子不大。
誰都曉得錚總感情受挫,沒人敢輕易招攬俞風,除了正榮集團的張亞峰。
“騙你的,”俞風促狹笑笑,“還沒想好,先歇歇,順道給自己放個假。”
她不會去正榮。
和席錚、和席氏有任何利益糾葛的地方,都不是她的選擇。
愛是把最好的給對方,也包括尊嚴。
雖然不再是戀人,那份在泥淖中相互照亮的情誼,仍是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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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梯到達一樓大堂。
馬斯才堅持送俞風到落客區,他揚起手機,“以後有事就說!咱們是自己人。”
俞風朝他揮手,“馬哥,你回吧。”
馬斯才略一頷首,原地沒動,目送她鑽進車裏,直到尾燈消失在視線盡頭。
陽光刺目。
馬斯才眯眼,仰頭望向高聳的席氏大廈。
36層總裁辦公室。
席錚單手插兜,站在落地窗畔,看著樓下小螞蟻一樣的人群和車流。
大班台上,相框裏的雙人照換了,換成了一張高糊單人照,不合時宜的低像素。
照片裏。
席錚頭戴黑色Shoei頭盔,亮麵反光,映出俞風舉著手機拍照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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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飛逝。
二零二二年,七月。
鳳城女性創業幫扶中心揭牌儀式現場,俞風一身簡約職業套裝,上台發言。
台下,席錚作為席氏捐贈代表出席。
他目光如炬,直直朝她望去,周圍的人盡數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兩人遙遙相望,相視一笑。
沒有驚訝,沒有狂喜,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。
答謝午宴照例是自助冷餐,鬧哄哄的。
席錚再度一眼看到俞風,他快步穿過喧囂人群,不由自主朝她走去。
“來了。”俞風嘴角稍稍上揚,淡淡一笑。
席錚微微俯身,嗓子有點啞,“嗯。”
“最近還好?”他問。
“還好。”俞風答。
“那就好,”席錚點點頭,下巴朝那邊的合作方輕抬示意,“……去忙吧。”
“好。”俞風優雅走開。
“等一下!”席錚在身後叫住她。
俞風站下步子,側臉瞥他,沒完全轉身。
席錚喉結滾動,“……好好吃飯。”
話音未落。
俞風這才轉回身,目光平靜,如同隔著千山萬水看他,“……好。”
席錚點頭笑笑,衝她遠遠擺手,“去吧。”
愛與痛,願與愁。這世上沒有如果,隻有因果。
鳳啊,我終於懂了。
愛,不是蘸水寫詩,邊寫邊消失,愛是壞和美好,我得用血肉去感受。
我多想和你有個好結局,可偏偏感情不是其他東西,不是努力就會有好結果。
愛不是犧牲,而是共同成長。
有些緣分不為相守,而是為點燃,即使不能白頭過一生,也曾並肩走一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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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風沒再回頭。
她知道,背後有一道熟悉的眼光。
等重新走進人群,俞風環顧會場,正巧看見席錚離開的一抹背影。
他一席高定西裝筆挺,身形挺拔。
俞風遙遙望著,笑了笑。
人生太深,現實太重。
我們。
在夏天相遇,又走向各自的夏天。我一直深愛著你,隻是從濃烈變得悄無聲息。
再見了。
我的陌生舊知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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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正文完)
p.s:後麵開始更新番外。我出差回來了,就是年底會太多,一直沒機會坐在電腦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