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洗手間迎麵竄出來一個人,俞風收住腳,倉促間瞥那人一眼。

居然是她。

“苗渺!”俞風揚聲喊住。

前頭的身影明顯一頓,肩線陡然繃緊,卻沒有回頭。

俞風快步追上去,繞到前麵轉身,一口篤定哼笑:“果然是你!”

苗渺眼神閃躲,手不自然地揪著衣角,一張臉微微發紅。

嗬嗬。

俞風才有機會打量她——一身酒店保潔的淺咖色製服,黑皮筋隨意紮個低馬尾,毛渣渣亂蓬蓬的,袖口沾了一小片油漬。

“世界真小,”俞風忽生感慨,眼風掃過苗渺鼻尖,“還在上班?”

“你想幹什麽?”苗渺終於開口。

過去,和俞風有限麵對時,總是她占上風,如今落魄了,半點趾高氣昂都沒了。

苗渺心裏清楚,現在自己和俞風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。她仰望,羨慕,脖子都斷了,也夠不著的那個階層。

俞風沒搭話,不緊不慢繞著她走了一圈,抬眼提醒,“欠的錢,什麽時候還?”

“八萬,還記得吧,隻少不多。”

她從不繞彎子。

聞言,苗渺猛地抬頭,錯愕一瞬,嘴硬反問:“什麽八萬?”她警覺盯著俞風,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
不能提錢,提錢就渾身刺撓,喘不上氣。

“……”俞風氣笑了。

“有借條!一筆一筆很清楚,那些年你借了席錚多少錢,自己心裏沒數?”

苗渺腮幫子鼓鼓的,嘴角抽搐,“你都那麽有錢了,還在乎這仨瓜倆棗。”

“兩碼事!”俞風提聲糾正。

“什麽時候還錢!”她寸步不讓。

苗渺吞咽唾沫,眼底掠過一抹世故,好整以暇深呼吸,“你不是說一筆勾銷嗎?”

“你想不認賬?”

“我是說過,前提是你得出來作證,指認髒坤綁架,”俞風回瞪她,“你呢?全忘了?”

“……”

苗渺沉默了。

她沒忘。

那年,在老家接到俞風電話,她很意外。

她明明都放棄席錚了,這女人怎麽還不依不饒,俞風卻說,希望她能出庭指認髒坤。

“隻要出庭就能不用還錢?”她追問。

“對,你是受害人,隻要你出庭作證,你欠席錚的錢,可以一筆勾銷。”

苗渺猶豫了。

沒拒絕,也沒答應,可是她內心的天平,下意識中傾斜了。

她隻是個平凡普通的女人。

出庭作證要被指指點點,敢讓老家的人知道她被黑社會綁架過,唾沫星子能淹死她。

最終,苗渺再次選擇了逃避。

她換了手機號,斷了所有聯係,她不想做螳臂當車的事,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,往後還怎麽做人。

那還不如殺了她。

髒坤的勢力,哪是俞風和席錚能扳倒的。

偏偏。

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盲盒。

苗渺嗓子眼發緊,尾音帶顫,“妹妹,你非要這麽咄咄逼人嗎?”

“我……”俞風剛要開口。

母嬰室的門開了,林師娘探出頭喊,“阿風,你幹啥呢!我還等著呢!”

“噯!”俞風回頭應聲。

趁著一眨眼工夫,苗渺轉身就跑,腳步聲細碎,很快沒了影。

俞風望著她背影,硬壓下心裏的話。

這個苗渺,一點都沒變。

-

回到母嬰室,俞風把嬰兒護臀霜遞過去。

林師娘手上沒停,邊給寶寶擦身子,邊隨口搭腔,“你剛跟誰說話呢?”

“酒店保潔。”

林師娘笑,“跟保潔有什麽可聊的?搞慈善上癮了?”

俞風胳膊肘斜倚牆,另起話題,“師娘,你們百日宴幹嘛定‘萬祥’呀?”

路遠不說,菜又不好吃。

林師娘以為她問為什麽不選席氏的酒店,笑了笑,“這兒快歇業改造了,餐標打對折,價錢合適。你不知道,現在養孩子多費錢!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聽出林師娘的誤會,忙說,“這有什麽!他幹嘛不跟我說!選席氏不花錢,能省就省嘛!”

她撇撇嘴。

“他總跟我說,人和人之間最好的關係,就是互相麻煩,怎麽他自己還雙標呢?”

林師娘抱起寶寶輕哄,笑說,“我們倆已經麻煩你不少了!”

“我生孩子那會,要不是席錚,哪能掛上曾友蘭的專家號呢!”

“風啊,別聽老林的,不能總讓你們幫忙,聽見沒有。”林師娘聲音軟糯,帶點剛硬的堅持。

俞風眨眨眼。

師娘說的這些,她都不知情,席錚從沒和她提過一個字。

“我們準備搬家了,哎呀,總算能從教師公寓搬出來了,等過段時間安頓好,你帶席錚來家裏吃飯。”林師娘看著她笑。

俞風點點頭。

不用問,肯定又是席錚出的力。

這一瞬間。

她忽然好想席錚。

想念他硬邦邦的懷抱。

-

今天周六,百日宴結束離開酒店,俞風沒直接回玫瑰園,她讓司機直接開到席氏。

她就是想馬上見到席錚。

辦公區靜悄悄的,總裁辦斜對麵的大會議室亮著燈,影影綽綽。

透過磨砂玻璃,俞風一眼認出席錚。

主位上慵懶轉筆的熟悉身影。

她沒打擾,朝套間外的秘書點了下頭,坐進總裁辦公室等他。

上回因為項目小吵以後,她很少來席錚這裏,都是他去副秘書長辦公室找她。

-

俞風坐在大班台對麵的沙發裏。

聖誕剛過,桌上放著席氏行政部準備的蘋果禮盒,旁邊有打開的多半盒雪茄。

一個相框吸引了俞風注意。

她拿起來定睛一瞧,笑僵在臉上,哭笑不得的。

分明是他倆在薑潭出租屋的合影。

那張照片,她用黑馬克筆給席錚臉上畫了個鬼臉,當時貼在小公寓盥洗室鏡子上。

怎麽被他拿來公司了。

還這麽大喇喇擺在台麵上,每個來找他的人,豈不都能看到了?

死狗。

俞風心裏罵,鼻尖卻有點發酸,暖意漫上來。

中央空調熱氣很足,俞風後背發汗,索性脫了外套,隻穿件短袖羊絨衫,坐下沒一會,她就困了。

-

等她再度睜開眼,天色漸暗,外間秘書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台燈,那邊會議室燈更亮了。

俞風起身活動,秘書推門進來換熱茶。

“會開多久了?”俞風問。

秘書放下茶壺,又放下一份果盤,諱莫如深比個手勢,“五個小時。”

“從早上開始到現在,除了上廁所,中午都沒讓董事們吃飯。”

聞言,俞風皺眉朝玻璃隔斷望過去,滿眼擔憂,“和誰開?”

本來不該多這句嘴,可她沒忍住。

連她都覺得燥,更別說那幫人各個西裝革履的體麵,會議時間越長,焦灼情緒越重。

“諶總團隊。”秘書點到為止。

工作場合,首席秘書不二準則,時刻謹記隻對老板負責。

俞風了然笑笑,沒再多問,坐下繼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