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聞發布會結束,俞風沒直接回玫瑰園別墅,轉而先回了席氏大廈。

她坐在轉椅裏,呆呆望著遠處燈火出神,滿腦子都是下午記者會的提問。

犀利而尖銳,惡意又八卦。

……

“俞秘書長,您選擇在此時公開如此私密的個人經曆,是否算準了這會成為今天最大的新聞點?”

“這是否是一種精心策劃的公關策略?”

“你公開身世後,席氏股價收盤前跌了4.5%,你是否考慮過個人行為對上市公司股東權益的影響?”

“俞秘書長,您作為女性幫扶項目的發起人,卻公開承認母親職業不雅,你不擔心這會影響基金會的公益形象嗎?”

“你將自己定義為‘從爛泥裏爬出來的女性榜樣’,但很多女性創業者擔心,

一旦與您關聯,會讓她們的項目也貼上出身問題的標簽,請問您如何回應?”

“比鄰百貨升級項目即將招標,您在這個時間點引爆輿論,是否想轉移公眾注意力?”

“您說不需要同情,隻需要機會,但您成為副秘書長,難道不是靠著席錚先生?”

“俞小姐,您選擇在嫁入豪門前夕自爆不堪出身,是否擔心婚後被扒出更難堪的?這是一種先發製人嗎?”

“據知情人透露,席家對您與席錚先生的婚事本就存在分歧,您今天的舉動,我們是否能理解為您向席家宣戰?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站在台上,望向媒體席一張張麵孔,交鋒、對峙,她竟生出一種久違的鬆快。

像終於親手砸開了困住她的窗戶。

可是,眼角餘光下的那些人,同事、席氏的員工、甚至保安,各個瞠目結舌,表情複雜,連看戲都不敢正眼。

麵對無數閃光燈。

俞風一臉坦然,隻回複了四個字。

“無可奉告。”

現場再度一片嘩然。

-

幾下腳步聲拉回俞風思緒。

她轉過臉,背對落地窗,看著遞來保溫杯的許真心,“小許,我做錯了嗎?”

俞風聲音很輕。

下午到現在,幾小時過去了,真相排山倒海襲來,許真心難掩錯愕,惶惑搖搖頭。

她不知道。

這道題太難了,超綱了都。

還在現場時,她就帶入了一下自己——假如她是俞風,別說艱難爬出泥淖了,在那種小地方,人言可畏,她壓根不會掙紮。

所以,她本能更佩服俞風。

也終於徹底明白,俞風身上那股不要命的韌勁兒,因何而生,從何而來。

這時候,許真心手機響了。

侯永孝打來的。

“她還好嗎?”他開門見山,“發布會我看了。”

他明白俞風的心情,但不懂她為什麽要在大庭廣眾下自揭傷疤,反正她現在有席錚,過去並不算什麽。

她又何必刻意提起。

話音未落,許真心看俞風一眼,點開免提,“你自己問她唄。”

“瞧瞧!侯總都會圍魏救趙了。”她對俞風說,拿起手機走近,放在辦公桌上。

“學妹,有什麽我能做的?”侯永孝問。

他難得勇敢一回,“你要是不想當麵說,就發消息告訴我。”

許真心聽出他的卑微,敲敲桌麵提醒,“侯總,請你不要多管閑事哦。”

侯永孝壓根不在乎她揶揄,繼續自說自話,“我隨時都有時間。”

“還有,如果你需要法律方麵的幫助,我可以幫你找姚律。”

“拜托!什麽需要刑辯律師!”許真心又拔高嗓門嗆聲。

-

倆人你來我往。

俞風納悶許真心反常,她俯身對準聽筒,禮貌中帶著一貫的疏離。

“謝謝學長,我很好,你不用擔心,沒什麽事我先掛了。”

不等侯永孝說話,俞風果斷點掉通話,手機遞還給她。

“搞笑了!他幹嘛突然打給我?”許真心摁滅屏幕,嘴角微揚,笑得勉強。

俞風摸出褲兜手機,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
全黑屏。

“剛才電話消息太多,我關機了。”

見狀,許真心癟癟嘴。

牆都不扶就服你。

兩人相視一笑,表情都帶點沉重。

好像有一股洶湧海嘯,冥冥中正撲麵而來,隻是,誰也無法預計它何時登陸。

篤篤。

辦公室外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
基金會行政小妹探頭。

“你怎麽還沒走?”許真心謹慎打量。

現場工作人員結束就各回各家了,尤其行政小妹,一早鬧著要走。

行政小妹手提紙袋,“我東西忘了回來拿,”她擺擺手,一副要聊八卦的架勢,“這不是要緊的,那個——”

“那邊公關部都亂套了!”

席氏公關部在辦公區東邊,隔著幾條走廊,沒特殊情況平時基本不會碰到。

除非主動過去。

許真心撇嘴,“別大驚小怪。”

“亂才是他們的常態,今天這麽大的料曝出來,如果還無動於衷,你就該想想工作是不是保不住了。”她今天格外清醒。

“唔……”行政小妹咬著嘴唇遲疑。

想想有幾分道理,可看到公關部人仰馬翻,還是覺得許助理太樂觀了。

她看向俞風,“俞秘書長,你覺得呢?”

“席氏能走到今天,靠的也是直麵真實的勇氣,”俞風拍拍她肩膀,“做好自己就好。”

那種虛偽的體麵,還不如不要。

行政小妹抿嘴,似懂非懂點點頭,“那我先走了……”說完她帶上門離開。

-

席氏36層辦公區另一頭,公關部燈火通明,從公關總監到專員,所有人嚴陣以待。

鍵盤劈裏啪啦放鞭炮似的,電話鈴聲堪比春晚團拜熱線,幾部一個賽一個大嗓門。

公關總監滿腦門汗,指著電腦下達指令。

“出一份內部緊急通知!所有員工不得接受媒體采訪,不得在社交媒體發表評論,違者立即辭退!”

行政助理搶步:“法務和張總都到了。”

“誰?他也來了?”公關總監眼皮狂跳。

張總,人力資源與行政總裁,受席維楊一手提拔,在席氏待了快三十年,謹慎圓融。

“通知所有中層,馬上開會!”

“……”

一片腳步聲淩亂。

公關總監煩躁點了根煙,深吸一口籲出。

旁邊的電腦上,定格著席氏下午的收盤價,下跌9%。

差一點跌停。

-

鳳城機場,飛機順利落地。

席錚坐進邁巴赫,眉頭緊鎖,他一出廊橋就給俞風打電話——關機。

她很少這樣。

肯定是那幫子八卦記者騷擾,她不勝其煩。

想了想,席錚打給黃阿姨,囑咐她準備好白襯衫和戶口本,明天要和俞風去領證。

副駕駛賀小軍回頭,神情凝重,“狗哥,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,你想先聽哪一個?”

“好消息。”

“新聞發布會很成功,正麵評價占60%。”

“壞消息?”

賀小軍深吸一口氣,“席老爺子突發腦梗,現在人在ICU。”

“什麽?”席錚聲音發緊。

“具體的底下人沒說清,事發緊急,人就在默樂醫院,我們……”賀小軍吞咽口水,沒敢再往下說,狗哥那臉黑的太嚇人。

席錚閉眼權衡,壓抑翻湧的情緒。

再睜開時,他聲線冷靜,“先去醫院,你繼續給那丫頭打電話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未幾,席錚又說:“算了,先送我去醫院,你去找她,當麵說。”

“好的……”賀小軍點頭。

他沒想到席錚的謹慎全因為他不靠譜。

-

與此同時另一邊,司機接俞風回家。

路上,她接到劉姐電話,“俞風小姐,老爺子住院了。”

“啊……要緊嗎?”俞風配合吃驚,眼底卻閃過一抹淡定,意料之中的事。

她決定孤注一擲,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刻。

“都去醫院了……”劉姐諱莫如深。

“誰?”

“不該去的都去了,該去的都還沒到。”

劉姐提醒,她曉得俞風缺乏豪門鬥爭經驗,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。

看熱鬧的親戚全擠在醫院,真正能主持大局的,一個沒到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俞風收線。

司機瞟一眼後視鏡,“俞秘書長,我們回家還是……”去醫院。

俞風看向窗外。

夜色鳳城,霓虹燈時隱時現,遠處建築內透冰冷尖銳。

不該去的都去了。

俞風緩緩閉上眼:“先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