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謝晚宴觥籌交錯,俞風應付寒暄。

讓她意外的是,侯永孝陪張亞峰來的,一身高定西裝挺括,風度翩翩,舉手投足遊刃有餘,全然一副見慣大場麵的樣子。

俞風從沒見過這樣的侯學長。

那一刻,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,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,是她仰望的存在。

可那又怎麽樣呢。

俞風看了兩眼,又挪開視線。

她眼裏隻有席錚,有且隻有他一個人。

或許是想通了席錚的盤算,俞風心裏又糾結又暢快,忽然很想大醉一場。

於是,她沒刻意控製,一杯接一杯喝紅酒,不知不覺就喝上了頭。

晚宴結束回到酒店,俞風借著酒勁,給席川打電話,“是你幹的!”

頂級套房,窗外正對維多利亞港,燈火串聯成線,繁華又迷離。

“嗬嗬。”席川冷笑。

俞風是聰明人,她早晚會猜出來,所以他並不意外,更懶得隱瞞。

“俞小姐,我是幫你看清他的真麵目。”席川直截了當,還改了稱呼,沒叫“堂嫂”。

“我問他要項目還是要女人,呐,你看到了,他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。”

席川睜眼說瞎話,“我可是把歐洲市場讓給他了。”商業開發哪裏不是開發,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。

“……”俞風輕嗤,捏著手機沒說話。

果然是席川。

“是你威脅他?”俞風追問。

“別這麽尖銳,這叫利益抉擇,”席川糾正,然後玩味補充,“沒了一棵歪脖樹,你還有整片森林。”

話多。

不等席川說完,俞風直接掛了電話。

那家夥必定是用自己要挾席錚。

倏地,她想起剛進席氏。

全集團都罵席錚“考慮不周”“人事災難”,如果是席川從中作梗,一切就都能說通了。

席錚在護著她。

就像除夕宴,他粗暴的維護她,卻意外坐實她不堪的出身,席家的傲慢高貴,一點點將她淩遲。

或許從那天起,他就開始改變自己。

席錚用一種笨拙又決絕的方式,試圖將她隔絕在風暴之外。

可她不需要這樣的保護。

那些爛泥裏的過去,她早不在乎了。

這個世界上,她隻在乎席錚。

俞風站在落地窗前,凝望維港的夜。

沒有海霧,霓虹倒映水麵,波光粼粼,像城市的脈搏跳動。

死狗!!!

對著玻璃的倒影,俞風咬牙切齒罵了席錚八百遍。

然後。

她心裏那股倔勁又上來了。

-

同一時刻,鳳城,南湖會館。

席川正和席維楨吃飯,冷不丁俞風電話進來時,倆人飛快對視一眼,席川點開免提。

他不介意讓俞風知道真相。

席維楨說過,爺爺之所以找席錚回來,就是為了讓他們打擂台,平衡戰局。

隻要席錚沒了俞風這個助力,根本不堪一擊。

席維楨還說,對付俞風這種心高氣傲的女人,隻要讓她知道席錚選了事業不要她,她自己就會放手。

所以,他非但不瞞,還添油加醋刺激她。

電話猝然掛斷,席川忍不住笑出聲。

“大姐!你看,我又贏了一局。”他向席維楨嘚瑟,挑眉壞笑。

席維楨剜他一眼,“沒大沒小!”

-

翌日,俞風準備回程,臨出發前,她忽然改簽,然後給侯永孝發消息。

【今晚八點,太平山頂見。】

她並不打算留著問題回鳳城。

侯永孝很快:【沒問題。】

他對她的強勢,毫無招架之力,除了答應,還是答應。

她預備跟他說什麽呢。

侯永孝心裏打鼓,有點期待,更多的是忐忑,因為他清楚,她總是出其不意。

-

太平山頂。

侯永孝下午四點就提前到了。

他傻傻坐在長椅上,眼睜睜看著維港的燈火,從黃昏亮起到夜幕。

然後,整座城市璀璨在眼前鋪陳。

山風刮過,侯永孝拽緊領口,覺得一切跟做夢似的。

直到他回頭,闌珊處,俞風款款走來,像最浪漫的出場,他幾乎忘了心跳。

“阿風,坐這兒,這裏風小。”侯永孝站起來,讓出身前的座位,側身替她擋住山風。

俞風沒矯情坐了下來,抬頭看他,開門見山:“你為什麽喜歡我?”

“……”

侯永孝被她的直白問愣了,半晌憋出一句,“我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。”

“哪裏不一樣?”俞風追問。

“你……”侯永孝回憶起初見她的模樣。

F大報到處外,俞風的淺藍色裙擺,抱著東西走走停停。

她禮貌又疏離,戒備又客套。

尤其俞風的那雙眼睛,清亮,倔強,是他從沒見過的。

咳咳。

見侯永孝發怔,俞風輕咳,“得不到才會念念不忘,你出生就在羅馬,而我……”

她說起小小的彭荷鎮,那個藏在西南大山褶皺裏的過去。

“我從小被人戳著脊梁骨喊‘小暗門子’,你知道什麽是暗門子嗎?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繼續說。

她說那些不懷好意的窺伺,說爛泥裏強撐的“清高”,說貼在她身上撕不掉的屈辱標簽。

說暗巷裏的一束光,說娘娘廟凶狠的雨天,說“裝貨”和“野狗”,說全鎮人都等著看她和席錚的笑話。

“是席錚,低了頭,豁出命,把我從泥裏拉出來。”

她說話時,沒什麽表情,平靜得像說別人的事。

侯永孝神情逐漸凝重,嘴角抿緊,眉頭皺起深褶,滿是震驚。

他猜到俞風的過去不簡單,卻沒料到如此沉重,重到他根本背負不起。

-

忽然。

俞風收住話頭,“告訴你這些,不是讓你胡思亂想,是要告訴你……”

“我愛他,我隻愛席錚。”

“可是他——”

侯永孝腹誹,席錚他分明在推開你。

“這是我們的事,與你無關。”俞風看穿他心思,果決打斷,坦然說,“我找你,是需要你幫忙。”

“什麽忙?”侯永孝脫口而出。

嘴比腦子快,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,還能有什麽忙,無非是幫她逼席錚說實話。

“我考慮一下。”他沒有立刻答應。

現在他的心太亂了,需要消化。

他倆的愛情再感動再震撼,是另一回事,人不為己天誅地滅,他當然要為自己考慮。

這麽多年,他心裏隻有俞風。

讓他親手將心心念念的人推回情敵身邊,他做不到,至少,眼下做不到。

“好。”

俞風沒勉強,起身頭也不回離開。

她有的是辦法和手段,就算沒有猴,還可以有馬,有羊,有牛。

是不是猴,並不重要。

下山路過芬梨道時,車窗與燈影重疊,她腦子裏驀地響起楊千嬅的歌。

“這山頂何其矜貴/怎可給停留一世/隻得很少數伉儷/在這風景線上建築關係……”

正所謂。

芬梨道上無別離,太平山下好結局。

-

第二天傍晚,俞風順利落地鳳城機場,席家的車來接。

她問司機:“席錚回來了嗎?”

“大後天先到香港。”

俞風想了想交代:“去小公寓。”

席錚不在,她不想再回那個金鳥籠。

推開門,屋裏處處窗明幾淨,閔姨剛來打掃過。

俞風放下行李箱,環顧一圈,她發覺家裏屬於席錚的氣息,越來越少。

她拆下床頭的舊相框,取出照片,裏頭是他倆當年在薑潭出租屋的合影。

俞風用黑色馬克筆,給他臉上畫了個大大的哭臉,然後粘在盥洗室的鏡子上。

死狗。

是你說的,我怎麽忍心扔下你。

這時候。

俞風大衣兜裏手機響了聲。

侯永孝消息進來,隻有一個字。

【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