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風鑽進一輛等座的出租車,麻利報上小公寓地址。

她腳步匆匆,司機下意識瞄一眼後視鏡,壓低聲音,“姑娘,是不是有人跟蹤你?”

“嗯?”俞風一愣,自然想到侯永孝。

可還沒等她說話,司機右手已經絲滑掛擋,車子竄出去,“放心!我能甩掉!”

俞風無奈笑笑,“……好。”

尾燈劃破夜的深沉,出租車綠黃相間,好似一支離弦的箭。

才一個路口,侯永孝的車就沒影了。

“師傅,我不著急……”俞風脖子跟著車身前後搖晃,再多幾次就要吐了。

司機上頭越開越興奮。

每次都卡著黃燈變紅的瞬間,急加速衝過去,還樂嗬嗬笑說,“寧搶一秒,不等三分!”

俞風:“……”

草率了。

司機不是開的太快,是飛的太低。

俞風沒再接話。

車載廣播裏,電台正播放林憶蓮的老歌。

“想心不生波動/而宿命難懂/不想隻怕是沒有用……”

“情潮若是翻湧/誰又能夠從容/輕易放過愛的影蹤……”

是《野風》。

俞風心下一動。

想起F大商業街的“野風”酒吧,席錚認祖歸宗後,酒吧轉租了出去,算算倒是很久沒走進去看看了。

上回路過還是買糖炒栗子。

小公寓離開發新區不遠,沒過一會,司機一腳刹車,得意看後視鏡,“到了。”

出租停在公寓樓對麵。

俞風付錢,下車,雙手插兜走過馬路。

-

“學妹。”

一把聲從身前傳來。

俞風抬頭,侯永孝一襲長款黑大衣,站在車下,整個人快融進夜色裏。

她腳下一頓,心裏又好氣又好笑。

是了。

他送過她一次,知道自己,自己居然還傻傻的讓出租甩人。

“我送你上樓。”侯永孝語氣硬的沒商量。

俞風沒搭話,徑直往前走。

他的薄底皮鞋跟在後麵,一下下踏踏響,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,也保持固執的沉默。

-

電梯緩緩爬升。

俞風低頭看表,快一點了,如果他敢提進屋,就是腦子被門擠了。

“你是不是拉黑我了?”侯永孝先開口。

俞風一怔,“沒有。”

她確實沒拉黑,隻是設置了免打擾。

這幾年裏,侯永孝發過很多消息,全部石沉大海。他知道這不叫拉黑,叫已讀不回。

為什麽。

以前他沒機會問,今天他想當麵弄明白。

“真沒有嗎?”侯永孝執拗確認。

“……”俞風無語。

這個侯學長,性子還是這麽溫吞。

她幹脆掏出手機,翻到他資料點開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“看,沒有。”

有些南牆非得他自己撞。

侯永孝壓根沒看清,手機就收回去了,他長籲一口氣,如釋重負。

她能跟他行動解釋相當難得。

“以後,你要是不想回,發個表情也行。”

“……”

聞言,俞風舔舔嘴唇。

他今晚太反常了。

以前許真心八卦過,上學時追他的女生,從校門口排到商業街尾,他硬誰也瞧不上。

那時的天之驕子,如今居然這麽卑微請求。

要命。

她一下就懂了他的意圖。

寬大的轎廂,瞬間顯得逼仄,俞風抬眼盯著電梯麵板,紅色數字不斷跳動。

隻盼著快點到。

真不該讓他跟進來啊。

-

電梯轎廂打開。

瞥見侯永孝抬腿要跟出來,俞風反手摁下一層和關門鍵,攔住他,“學長再見!”

侯永孝還沒反應過來,門已經關上了。

數字一路向下,最終停在一樓,不動。

這時,俞風才拉開防火門,走消防樓梯下了兩層,回家。

大堂電梯廳,侯永孝沒著急走,愣愣站了很久。

-

小公寓樓下,濃黑夜色中,席錚的賓利慕尚早熄了火,遠遠停在路邊陰影裏。

看到侯永孝一個人回來,他真恨不得衝下去把這小子摁地上揍一頓。

沒等他動,不一會,俞風緊隨其後,從出租車裏下來。

席錚哭笑不得。

他早該想到,這丫頭倔得很,肯定不願意讓侯永孝送。

大半夜的,她一個姑娘家,多不安全,這麽一想,席錚剜心的疼。

然後就見俞風進去,侯永孝跟著。

再後來,樓上房間亮起燈。

一抹柔和的暖黃,特別刺眼。

席錚摸出煙,默默點燃一根南京軟九五,圓圓圈圈,灰藍色煙霧被夜風吹散。

侯永孝還沒出來。

丟掉煙蒂,席錚深吸一口氣,打給賀小軍,“訂機票去瑞士,立刻,馬上!”

也是時候去開拓海外市場了。

-

第二天剛上班,辦公區人不多。

俞風把許真心叫進辦公室,直截了當問:“你們搞什麽?”

她琢磨一宿侯永孝肯定有問題。

送她回家,去席氏找她,甚至是送她上樓,樁樁件件,一切都像早有預謀。

侯永孝可沒這麽多鬼心眼。

“昨天侯總那大G坐著舒服不?”許真心搖頭晃腦,嬉皮笑臉沒正形。

“什麽大G?”俞風完全沒留意,她隻關心這事許真心有沒有份參與,“你瘋了嗎?”

“看到林導員結婚,你也心動啦?”

然後隻聽許真心又說,“你放心!狗哥肯定也會給你個驚喜的!”

“你去忙吧。”俞風擺手。

就這兩句話,她就知道小許也是個傻的,幕後應該另有其人。

席錚。

昨晚他也不正常,稱呼,態度,一戳就破的謊話,她一下子全串起來了。

俞風掏出手機剛要打電話,秘書敲門。

“俞秘書長,客戶來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俞風放下手機,快步迎出去。

-

俞風一上午陸續見了兩撥人。

第一撥是家耳鼻喉專科醫院,年底要和席氏聯合義診,去聾人學校,還拉了助聽器品牌讚助。

另一撥是元旦在香港的慈善拍賣會。

義診她能推,拍賣會代表席氏,她沒得選。

送走最後一個客戶,已經是傍晚。

手機裏,一條席錚的未讀消息,俞風沒看內容,直接撥過去。

倏地。

冰冷機械的女聲跳出來。

您好!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。

Sorry!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.

???

俞風一頓,切回聊天框。

席錚:【臨時去瑞士出差,兩周回。】

對話框光標閃爍。

她打了好多字,將點發送前,又一點點刪掉,最終隻回了兩個字:【保重。】

除了這一句,好像再沒什麽能說的了。

消息發出。

俞風倚在寬大老板椅裏,腳下一蹬,椅子轉了個圈,她抱臂望向樓下,停車場積木似的挨挨擠擠。

她和席錚,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,變得這麽敷衍和疲憊。

他又是什麽時候不再黏著她,不喊她“媳婦兒”的。

愛情,好像從發生最初就到了頂,往後無論怎麽走,都是下坡路。

它好殘忍。

-

元旦,飛機落地香港機場。

剛過入境口,俞風迎麵撞見侯永孝,他也拉著行李箱,行色匆匆。

她皺眉,滿眼警覺,“你別告訴我,你也是來參加拍賣會的。”

侯永孝溫潤一笑,抬手鬆了鬆領口,直白道:“我不是來參會的。”

我是來找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