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靳律後,俞風就著文件,逐字逐句給席錚剖析,越分析心越沉。

前頭是未知的世界,是虎穴龍潭,一股沉重的擔憂將她緊緊裹挾。

這份文件,根本就是一具枷鎖。

看似是席錚為自己爭取權益,實際那每一步,都在將他拖入深淵,深度綁定席家。

協議的第一條,席錚認祖歸宗,從改名到公開身份,清洗所有社會關係,然後再將一切公之於眾。

第二條,任職和在核心部門輪崗,後麵還緊跟著一行補充說明,期間,需要達成董事會設定的KPI。

這無疑是一把時間鎖。

用兩年時間,讓他熟悉,進而服從豪門的遊戲規則。

最後一條,最讓俞風擔心——家族委員會考核,過關條件是需要多數票通過。

萬一,席鴻年或者誰擁有一票否決權呢。

還說這不是把刀遞給別人?

抹掉他的過去,磨掉他的野性,再給他套上鐐銬,這就是200億的代價。

放下文件,俞風眉頭緊鎖。

席錚不再是深陷泥淖的“野狗”,她是真為他高興,卻也真替他擔心。

他們是彼此最親密的人,見過對方的脆弱,麵對麵掉過眼淚。

她那麽了解他,幾乎不需要問他的答案。

200億。

普通人窮極想象也無法企及的高度。

會橫亙在他們之間嗎。

俞風不知道。

-

這天夜裏,病床旁的單人**,席錚烙餅似的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他一向倒頭就睡的,今天異常清醒。

俞風也是。

她側過麵向他,窗簾恰好漏出一道窄縫,月光透進來,落在他緊皺的眉峰上。

“席錚。”她小聲叫他。

如果他裝睡,她就改天再問;如果他醒著,她想聽他自己說。

“嗯?”席錚似乎在等她,幾乎沒有反應時間,掀開被子跳上她的床,倆人擠在一塊。

他把她圈進懷裏,臉埋在她肩窩,深吸一口氣,然後半晌沒有動彈。

“你怎麽想?”俞風撫摸他後頸。

“聽你的。”席錚不假思索,腦袋還牢牢依偎在她懷裏,聲音悶悶的。

““你自己的事,自己定,”俞風輕輕掐他耳垂,低低嗔怪,“我又不姓席。”

聞話,席錚仰頭,親親她嘴角,痞笑裏帶著認真,“什麽你的我的,咱倆還算這麽清?”

倏地。

他扣住她手腕,十指交握,重重攥了幾下,沉聲,“鳳,我全聽你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咬住嘴唇。

他又把未來交在她手裏,像以前的每一次,逃離彭荷,北上鳳城,對抗髒坤。

多年相依為命的信任,早刻進了骨血。

俞風坐起來,撫摸他臉頰,深深看著他,那雙濕漉漉的眸子裏,有她的全部。

她說:“席錚,你定,我都支持。”

這是她第一次,在人生重大抉擇中,把決定權完全地交給他。

話音未落。

席錚臉上掠過一絲驚詫,意外她的舉動,心裏頓時沉甸甸的,隨即被堅定取代,他雙手捧起她的臉,克製一吻。

“鳳,你相信我!”一定要讓她幸福。

俞風無聲點頭。

這就是答案。

答應回去,回去闖龍潭虎穴。

-

兩人相擁深吻。

席錚燥得抬手扯掉睡衣,滾燙的胸膛貼著她微涼的肩膀,手臂摟得更緊了點,氣息灑在她耳畔,“媳婦兒,這回咱倆真成同夥了。”

同夥。

俞風怔住,立刻想起高考前,他說過同樣的話,眼眶沒來由一熱。

席錚覺察到胸口潮熱,低下頭,她眼角帶淚,一抹紅暈動人,情不自禁又吻上去。

“媳婦兒……媳婦兒……”

俞風被突如其來的熱情包裹,摳著他寬闊的脊背,不自覺環住他的腰。

情到濃時。

席錚一邊親吻,一邊掙紮。

最終,理智占據上風,他一把鬆開她,抓起手機,一個箭步衝進裏間盥洗室。

她身體還沒好透,他不能亂來。

手機屏幕閃著幽藍的光,窸窣一陣響動。

俞風側睡,枕著他剛躺過的地方,一動不動,望著磨砂玻璃後頭的影子。

那年寶馬後座,她把自己完全交給他。

現在,她把兩人的未來,也交給他。

忘了是誰說過,真愛這件事,在男人身上是膽怯,在女人身上是大膽。

-

三天後,席川準時從澳門回來。

席家司機去機場接人,席川一坐上埃爾法就閉目養神,直到眼前一暗,車子駛進地庫,才慌忙回神。

“怎麽來公司了?”他目瞪口呆。

席維楨催命似的叫他回來,居然不是直接回席公館湊熱鬧?

司機沉默不語。

席川後知後覺,這是席維楨的司機。

他悻悻撇嘴。

後視鏡裏,司機看著他,冷冷交代,“維楨小姐在辦公室等您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席川不耐煩翻個白眼。

-

從地庫坐電梯到公司,一路上,恭敬問好不絕於耳,席川嘴角的笑卻逐漸冷下來。

那些聲音裏,混著興奮,和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。

傻子都聽得出來。

看來,喜迎太子爺回家這事,公司早人盡皆知了。

各個心照不宣等著看他出洋相。

忽然,席川懂了叫他先來公司的用意——緊緊弦,往後可有一場惡戰要打。

真是有大病。

-

“川少,”前台迎上來,“你來的不巧,楨總臨時有個會。”

席川勾指挑她下巴,“口紅色號不錯!”

見狀,前台低頭羞澀一笑,扭著腰在前引路,“楨總讓您先在辦公室等她。”

席川應了聲,推門坐進去。

說實話,他一點也不擔心,要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玩轉公司,這世界早亂套了。

前台端來一杯咖啡。

席川看了眼,沒喝,掏手機給席維楨發消息:【大姐!我到了。】她不讓叫媽。

打卡似的。

席維楨的專屬會議室,就在辦公室斜對麵,當初為方便她特意設計的。

透過玻璃隔斷,席川一眼看見,席維楨坐在主位,正低頭瞄手機。

消息過來。

席維楨問:【禮物呢?】

席川玩味噙笑,賣個關子回複:【包我身上!絕對一個大驚喜!】

故弄玄虛。

席維楨沒再理他,繼續開會。

-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“醒醒!”席維楨鞋尖不客氣踢席川。

這小子居然大喇喇在辦公室睡著了,人來人往的,一點避諱都沒有。

席川睡眼惺忪,“開完了,能走了吧?”他就像個人質,永遠受製於她。

席維楨沒搭腔,取下大衣穿上,擰開保溫杯,摳出一粒氯雷他定。

“真的裝的?”席川挑眉,認出那個小綠人的藥盒。

席維楨吞咽藥片,瞪他:“你說呢?”

“有兩下子!”席川撇嘴。

席維楨打了個噴嚏,連抽幾張麵巾紙輕拭,“禮物呢?”

“車裏。”

“送去席公館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老爺子說周末有家宴。”

等一下。

席川聽出不對勁,“噌”地站起來,嘴角抽搐,“你呢?”

“我病了呀。”席維楨理直氣壯。

小範圍家宴就是老爺子的一次試探,她不想當出頭的鳥,更不想做早起的蟲。

“那我呢?”席川回過味來,他又被當槍使了,不死心掙紮問了一句。

她莞爾:“你又沒病!當然是替我去。”

“我靠!”席川跳腳,“你又陰我!”

席維楨戲謔一笑,提包叫上他走,手刀劈他後頸,“跟老娘鬥,你還嫩點!”

-

轉眼,俞風身體徹底恢複,可以出院了。

所有就醫花費有席家全權負責,這天一早,席家就派人來替她收拾東西,完全不需要她操一點心。

俞風挽著席錚離開。

帕薩特停在地麵,保鏢卻主動摁亮地庫的按鈕。

俞風和席錚對望一眼,淡定沒有說話。

走出轎廂,唐忠早候在電梯廳,笑眯眯將一把黑色車鑰匙遞給席錚,抬手一指。

“少爺,給您換輛車開。”

席錚順他方向看去——賓利慕尚。

我去。

席錚下頜一抬。

“少爺,老爺子請您明天回家吃飯。”唐忠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