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猜?”席錚低頭輕啜她嘴角,聲裏的雀躍藏都藏不住。
俞風抬眼瞥他,提不起勁,“不說算了。”
多年相處,他話裏的輕鬆和釋然,她怎麽會聽不出來,可她這會實在沒心思應。
小腹垂脹感時不時湧來,就像越抽越緊的皮筋,護士說是正常反應,她卻渾身發虛。
她推開他的臉。
不想掃興,嘴角又勉強扯出一個笑。
席錚的笑意戛然而止。
他視線越過她,望向窗外,沉沉夜色,霓虹穿透薄霧,猶如隔水看花。
良久,席錚收回目光,輕撫她的臉頰。
在俞風巨大震驚中,他把傍晚的事,一五一十都和她說了。
包括髒坤帶人來酒吧挑釁,唐忠突然出現亮身份,尤其是髒坤被架進來那副“屁都不敢放”的慫樣,事無巨細,通通交代了。
“他說我是席家的人,”席錚拉起她的手,不以為意嗤笑,“席家,有啥了不起的!”
俞風直愣愣看著他。
“嚇傻了?”席錚伸手摸她的臉。
她表情可真難看,臉白得像紙,就跟活見了鬼似的。
席錚心疼,忙摟住她,摩挲她脊背,長長籲出一口氣,“媳婦兒別怕!有我呢!”
“……”
俞風縮在他胸口,百感交集。
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是什麽表情。
該哭,還是該笑。
好一個陰差陽錯啊。
他自由了,他們頭頂的威脅沒有了,孩子,也沒有了。
倏地。
俞風癡癡笑起來。
笑裏裹著淚。
笑到眼角飆淚,模糊視線,笑到嗓子眼又紮又癢,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然後,就再也忍不住,抵住他胸膛,低低抽泣。
席錚被她一連串反應完全搞蒙了。
一向最冷靜的她,突然像變了個人,他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本能意識到不對勁。
他出門這幾個小時裏,她肯定出事了!
難不成髒坤欺負了她!
席錚眼神一秒切換狠戾,攬著她的手腕微微發顫,腦子裏飛快回憶今天的細節。
她不對勁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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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俞風忽然猛地推開他,踉蹌衝進洗手間。
“你幹嘛?”席錚追過去,抬手替她開燈。
燈光亮起的瞬間。
他驚呆了。
她裙擺上血漬鮮紅。
“別看!”洗手間幹濕分離,俞風反手推上門,把他堵在外麵。
席錚擰眉轉身,搭眼一瞟,洗手台上一個眼熟的塑料袋,裏頭是那天沒用完的驗孕棒。
他走過去,拎起袋子,刻意端詳了幾眼,又扒拉兩下裏頭的東西,數了數個數。
不對勁。
他記得買驗孕棒的時候,順手裝了兩包煙,用的是便利店大號的袋子,現在這個尺寸小一號,明顯不是同一個。
想著,席錚扭頭瞥一眼裏間。
這丫頭八百個心眼子,難不成,他出門以後,她偷偷測了?
還沒等他往深裏想。
哢嗒。
俞風拉門出來了。
她一眼看見他手裏拎的塑料袋,倒吸一口氣,強壯鎮定先聲奪人,“你幹嘛?”
死狗。
警惕性可真高。
“你說呢?”席錚提起袋子晃了晃。
“……”
俞風別開視線,淡定走到洗手台衝手,她壓低眼簾,從鏡子裏偷覷他。
席錚放下塑料袋,雙手從背後環住她的腰,胸膛緊貼她後背,嚴絲合縫。
從她閃躲的眼神裏,他確認了——她根本沒發現袋子不一樣。
也就是說,她一定有事瞞著他。
“媳婦兒……”席錚故意在她耳邊嗬氣,“我覺得你今天不太一樣。”
俞風被他吹的發癢,歪頭直躲,“別鬧。”
席錚身形幾不可察一晃。
就是有問題!
以往她肯定會追問“哪兒不一樣”,今天卻隻想回避。
-
席錚抬手扯過一條浴巾,鋪在洗手台上,彎腰抱她坐在上麵。
他雙手撐住台麵,把她圈在懷裏,嘴角勾起一個痞笑,然後略一躬身,視線與她齊平。
直視她。
“媳婦兒,你老實交代,驗孕棒你到底測了沒有?”席錚開門見山。
她越回避,就越有鬼。
“測了。”俞風抬頭迎上他目光。
她眼眶紅紅的,看得席錚一陣揪心。
“測了?那裏頭怎麽一個沒少。”他挑眉,斜睨旁邊的塑料袋。
“……”俞風語塞。
百密一疏啊。
他怎麽現在說話都帶套了!
死狗。
俞風抬腿頂他一下,席錚順勢撈起她的小腿摩挲,眼神陡然沉下來。
“鳳,你跟我,還有不能說的嗎?”
說著,席錚另一手扣住她後頸,輕輕向前一帶,兩人頭抵頭,呼吸交織成一張網。
他太了解她。
了解她的逞強,了解她的決絕,更了解她的身體。
就憑她裙擺的血漬,蒼白的臉色,還有剛才試探她的反應,他已經猜出她做了什麽。
這個傻丫頭啊!
席錚用力揉捏她後頸,攥拳緊握瞬間,骨節發白,指腹漲紅。
他不氣她自作主張,不氣她不要孩子,隻氣她不愛惜自己。
那麽疼的事,她居然一個人扛。
一想到這,席錚後槽牙咬得嘎吱響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滿心的後怕和心疼,洪水般將他吞噬。
“席錚……”俞風小聲叫他。
“……”
行了。
什麽都不用說了。
席錚一把將她擁進懷裏,愛與怨交疊,愛她入骨,怨自己沒能力。
臂彎中,那小小的身板顫抖著,終於,放聲大哭。
他什麽也沒說,低頭默默吻掉她的眼淚。
鹹澀的,委屈的,破碎的。
在這一刻。
他所有的猶豫、抗拒和對席家的抵觸,在她決堤的眼淚,消失殆盡。
回來的路上,他在手機上搜過“席家”。
席家,商業地產巨頭,九十年代末在城市化浪潮裏發家,如今已經是橫跨商業、文化、地產、金融四大領域的跨國集團。
旗下酒店、綜合體、連鎖百貨數不勝數。
席家品牌“比鄰”家喻戶曉,坊間甚至有一句玩笑:“一個城市沒有地鐵,但一定有比鄰商場;有地鐵不算發達,有比鄰才算。”
真/他媽有病。
席錚冷嗤一聲,隨手關掉網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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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晚上,席錚一宿沒睡。
她每隔一會就得換衛生巾,捂著小腹,腳下無力,看得他抓心撓肝,死活幫不上忙。
等她又一次起身,他摸黑下樓,在24小時便利店轉了一圈,拎著個黑塑料袋回來。
“給,用這個,能睡到天亮。”
“……什麽東西。”
席錚拉開塑料袋,遞到她麵前——綠白相間的包裝上,“成人紙尿褲”五個字紮眼。
“席錚!!!”俞風耳根紅透。
席錚一臉理所當然,伸手就拆包裝,“這個省事。”
“你滾……”她羞得踹他一腳,又夠著踢那紙尿褲一腳。
“我幫你,”席錚徑直拿出一片,抱起她就往洗手間走,“咱倆……啥沒看過。”
“……”
俞風咬唇閉上眼。
擺爛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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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髒坤,沒有威脅,席錚什麽都顧不上想,在家踏踏實實照顧了她一個禮拜。
經血還沒幹淨,好像沒有盡頭。
他給龍叔打電話。
龍叔劈頭蓋臉就罵,“混賬!你小子瘋了!有幾個臭錢就翹尾巴!讓她遭這罪!”
“……”
席錚耷拉眼簾,舔嘴唇不敢還口。
俞風一把搶過手機,摁開免提懟回去,“老東西!你別罵他!是我……的主意!”
她也心虛。
可她無比清楚,這就是造化弄人,隻能說世事無常。
“呦呦呦,這就心疼了!”龍叔的笑聲傳出來,揶揄中夾著調侃,“讓他好好伺候!小月子不能掉以輕心!你小子聽見沒有!”
後來,龍叔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,俞風聽見他大口喝茶的吞咽聲,她也打了個“嗝”。
又聽飽了。
太長了。
比當初照顧快死的席錚還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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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電話,席錚半晌一言不發,視線落在床頭櫃上,一動不動。
俞風順他目光緩緩看過去。
那張黑色卡片——席家。
“阿忠,求你件事。”
“不敢,少爺,請您吩咐。”
“我媳婦兒……病了,給我弄個醫院。”
“俞小姐?”
不然呢。
席錚一噎,“少跟老子裝糊塗!”
席家的人能卡點來,絕對在暗中監視,俞風流產這麽大的事,怎麽可能不知道。
“……好的,少爺,請您稍等。”唐忠罕見地接話頓了一下。
電話掛斷。
席錚起身倒了杯溫水,“笑啥?”他把水杯遞到她嘴邊。
俞風壓著杯沿抿了一口,“我掛號……”
“我掛號名字用的……許真心。”
席錚正就著她唇印喝水,聽罷,一口水噴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