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廳。

俞風又在**賴了十分鍾,依稀聽見路上車聲,她才猛地翻身下床,一溜煙躥進洗手間,反手鎖上門。

快憋死了。

說不想上廁所是假的。

就知道席錚沒那麽容易放棄,一杯接一杯灌她喝水,**都快撐炸了!

死狗。

俞風熟練撕開驗孕棒包裝,按說明操作,果然,測試區的反應比上次用清水要快。

對照線先顯現出來,顏色一點點變深。

幾秒鍾後。

對照線上方,隱隱浮起一道淺淺的粉色,淺到她以為是盯太久了眼花。

俞風呼吸驟然頓住。

她揉揉眼,把驗孕棒舉到燈光下。

第二道杠似有若無。

真要命。

俞風眼前一陣發黑,扶著洗手池台麵緩了好半天,堪堪穩住心神。

不信邪,又拆一根再測。

這回比剛才那根更明顯,淡淡的粉,像漂了幾層的白。

俞風坐在馬桶蓋上,閉上眼,腦子裏像漫起彭荷的霧氣,一片混沌。

倏地。

她低頭一看,**上幹幹淨淨,再沒出現褐色痕跡。

“……”

等她從洗手間出來,那一塑料袋的驗孕棒,她全用了。

無一例外,兩道杠,隻是顏色深淺不同。

不同品牌或許有差異,但試紙靈敏度差不離,也就是說——她真的有了。

該怎麽辦。

她童年承受過的一切不想再重複。

他倆,還不知道何時能擺脫髒坤的陰影。

生下來,讓它跟著擔驚受怕,朝不保夕?

不如當它從沒來過。

想清楚之後,俞風麻利穿好衣服,打車去了最近的公立醫院。

-

俞風攥著B超單回到診室。

醫生掃了眼結果,開始在鍵盤上敲病曆,“宮內孕,不到一個月。”

“要嗎?”醫生忽然停下手。

俞風聲線平穩,“不要。”

醫生沒多問,繼續敲病例。

“能吃藥嗎?”俞風問。

她剛從走廊過來,宣教牆清一水的優生優育,不明顯的角落裏,印著藥流人流區別。

醫生抬眼看她,照例詢問既往病史,然後開了單子。

再之後,俞風拿著單子繳費,去藥房取藥,重新走回留觀室。

“怎麽沒買衛生巾?”護士皺眉接過藥,倒了杯溫水,把紙杯放在床頭櫃上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俞風剛坐下又站起來,局促攥了攥手心。

屋裏四張病床一溜排開,護士指給她的那張床,已經鋪好了藍色中單。

“抓緊去買!要夜用的。”護士強調。

那時,俞風還不懂這話什麽意思。

後來吃了藥,小腹鑽心墜脹,順著骨頭縫往下竄,似乎要把人穿透,下身汩汩流出血來,就像來例假那樣。

“我什麽時候能走?”俞風看表。

下午四點多了,她放心不下席錚,還打算去酒吧看看。

“去廁所了嗎?”護士忙著手頭的事,臉上沒什麽表情,見得多了自然習以為常。

隻是,護士目光裏有些複雜——這姑娘太淡定,太坦然,太冷靜,和以往那些來藥流的都不一樣,她眼裏寫滿故事。

“還沒有。”俞風說。

護士看手表。

“再等半個小時,去廁所看衛生巾上有沒有孕囊,指甲蓋那麽大,分不清就叫我。”

“有了就觀察半小時,沒問題可以走;沒有就再等,必須排出來。”

“等血幹淨了,回來複查B超。”

俞風點點頭。

身下,血洶湧得厲害。

-

鳳城冬天黑的早,五點多,夜幕降臨。

手機裏安安靜靜的,沒有新消息。

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。

心好亂。

俞風望著屏幕上席錚的頭像發怔——他戴著黑色的Shoei頭盔,亮麵反光,映出她舉著手機的影子。

那是當年在薑潭出租屋拍的。

這些年陸續換了好多手機,舊照片她都保留著,後來有了微信,席錚就把它當頭像,從沒換過。

俞風也是。

她的頭像也是一張舊照,那年“六一”,席錚送了她一部N95,兩人拍的第一張合影。

高糊的——都怪他非要動胳膊。

那時候真好。

“時間到了!許真心,你可以走了!”護士揚聲喊她。

“謝謝。”俞風抬起頭,摁滅屏幕。

小許,真對不起。

她沒敢用本名,好在醫院沒查身份證。

-

回家前,俞風特地拐進便利店,把席錚買過的驗孕棒又全買了一遍。

結賬時收銀員眼神複雜,尤其衛生巾和驗孕棒一塊出現,不由多覷她兩眼。

俞風一臉淡定,付完錢飛快跑上樓。

不知為何,她有種直覺,席錚要回來了。

-

天徹底黑下來。

屋裏沒開燈,隻有牆角一盞落地燈亮著,暖黃的光線氤氳,照不清她的臉。

俞風癱在沙發裏,藥流比痛經難受多了,她幾乎隔十分鍾,就得去換一片衛生巾。

嘴唇發白,渾身虛乏無力,不想說話,更不想動彈。

可她心裏是鬆快的。

起碼,席錚不會為這個孩子鋌而走險了。

他是她的命啊。

茫茫大夜,身處刀尖,她站在彭河岸邊,濃霧扯地連天,究竟什麽時候,天才會亮。

-

就在這時候,電梯間傳來腳步聲,清晰又熟悉。

俞風扭頭望向玄關。

哢嗒。

門鎖開了,席錚兩下踢掉鞋,張開雙臂飛奔過來,一把撈起她,胳膊穿過她腿彎,架起來兜了個圈。

嚇得俞風摟住他脖子,閉上眼。

不等她說話,席錚低頭就親,額頭、鼻尖,嘴巴,他喘息聲重,像是要把壓抑許久的情緒全發泄出來。

他手摸到她身下,臉色一變,“真來了?”

“別碰。”俞風推開他的手。

她冷靜,他狂熱,像冰與火的對峙。

席錚喉結滾動,抬手捋順她額角碎發,克製呼吸,“髒坤,以後不會再威脅我們了!”

他興奮攥拳,眼睛亮的像狼。

聞言,俞風愣了下,扯出個不自然的笑。

席錚順勢把她圈在懷裏,下巴蹭她毛茸茸的發頂,聲裏帶笑,“媳婦兒,我自由了!”

???

俞風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
早上出門時,他倆還像絕望的困獸,才幾個小時,怎麽就自由了?

俞風瞬間警覺,“你殺人了?”

席錚絕對幹得出來。

忽地。

她手腳冰涼,“嗡”地耳鳴,一激靈彈起,掙脫他懷抱,手慌腳亂檢查他有沒有新傷。

雙方火拚,難免掛彩。

髒坤那麽多打手,席錚再能打,也架不住人多。

沒找到傷口,她更確信推測,又拽著他往門口走,“快跑!”

“去哪兒?”席錚一臉懵逼。

“快跑!警察一會就來了!”

“媳婦兒你想啥呢!”席錚哭笑不得,伸手彈她腦門,捧起她的臉就吻下去。

“你不是說……”

俞風被吻得說不出話,腳下發軟,整個人虛浮掛在他身上。

席錚睜眼看她,嘴角含春,打橫抱起她往臥室走,“媳婦兒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
-

席錚把她小心放在**,伸手開大燈,俞風怕被瞧出臉色不好,忙攔住,“眼睛疼。”

他抽回手,擰亮床頭柔黃的壁燈。

然後,他從裏兜掏出那張燙金的黑色卡片,放在她手心,邊脫外套,邊回頭瞥她。

俞風腦子木木的,反複翻看。

席公館。

底下還有一串電話號碼。

“什麽東西?”她小聲問。

席錚已經換好睡衣,單腿跪在床沿,痞笑看著她,湊近啜她嘴角,“你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