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,龍叔沉默了。
片刻,傳來他略帶鬆快的調侃,“傻小子!那丫頭這情況多久了?”
席錚沒聽懂他問的什麽。
那廂,龍叔早腦補出他的錯愕,幹脆更直接問:“這個月,她例假來了沒有?”
“?”席錚眉頭緊鎖。
這些年,他一直記著她的日子,她幾乎每個月總會提前,一年能來個十三次。
算算日子,這回……好像確實推遲了。
倏地。
席錚頓時明白那意思,眼睛一亮,身形一晃,一股巨大的不真實感兜頭罩下。
喜悅,興奮和難以置信。
他手都快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撓額角,摳頭皮,手心攥了又攥。
然而很快。
甩不掉的擔心和恐懼竄上來。
席錚強壓發抖的嗓子,憋出幾個字,“老東西,你是說——”
“十有八九!趕緊驗孕棒試試!真有了盡快去趟醫院,拍個B超,看看宮內宮外!”
“懷孩子是大事!你小子別大意!”
有龍叔親口確認,席錚抬手抹了一把濕潤的眼角,嗓子眼直發緊,“……”
“好好照顧那丫頭!你聽見沒有!”
“嗯。”
席錚沙啞低應一聲。
電話掛了,他整個人還保持擎著手機的姿勢,半晌沒緩過神。
-
俞風再一次吐完,眼底紅血絲交織。
她抬起頭。
但見席錚又哭又笑,接個電話眼神複雜,亂得像一團毛線理不清。
“龍叔說什麽?”她問。
席錚回神,半跪她麵前,手輕輕撫上她平坦的小腹,珍而重之貼上去。
那一副錚錚傲骨,此時蓄滿淚水,他哽咽:“媳婦兒……咱們,可能有了。”
話音未落。
“有孩子了?”俞風呼吸斷了一拍。
她瞪大眼盯著他。
席錚臉上是她沒見過的神情,狂喜,不安,這個狠到不要命的男人,居然紅了眼圈。
嗡地。
俞風腦中一片空白,清醒與迷糊攪在一起,半晌,她呆呆沒有說話。
席錚注視著她,心下一沉。
她的眼神,從最初那一秒的短暫喜悅,眨眼變得決絕,“媳婦兒……”
“不能要!”俞風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和髒坤恩怨未決,前途未卜,這時候來的孩子,隻會成為髒坤威脅席錚最有力的靶子。
他好不容易站在“黑”的對麵,她不能眼睜睜看他為了孩子,再深陷泥淖。
俞風堅定重複,“不能要。”
“不要?為啥?”席錚皺眉看她。
隻一眼。
他當即明白——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。
他震驚她的清醒,更心疼這種清醒。
她所有的決絕,都是為了他。
對他而言,孩子是意外之喜,有沒有都無所謂,畢竟,他這輩子最想要的,從來隻是她,是讓她幸福。
可是,話到嘴邊,席錚還是存了一絲絲幻想,“你等著!我先去買東西!”
龍叔說要用驗孕棒。
先驗,要不要的回頭再說,興許真確定有了,她就改主意了呢。
-
小區樓下有便利店,席錚沒挑剔,每種驗孕棒都拿了一個。
結賬時,售貨員看他眼神古怪,席錚沒心思搭理,付了錢就往外走。
他在樓下抽了兩根煙。
又跑了好幾圈,直到身上煙味徹底散盡,才往樓上走。
-
“媳婦兒,給!”席錚把一兜驗孕棒全遞過去,眼巴巴的,“我幫你?”
俞風已經恢複了平靜。
她換了幹淨睡衣,梳順頭發,臉上還擦了麵霜,淡淡的海藻幽香,宛如某種儀式。
“不用。”她輕聲拒絕。
“讓我長長見識唄!”席錚死皮賴臉央求。
他剛在樓下又給龍叔打了通電話,問了好多孕婦的注意事項。
重點問了俞風的反應,雖然他清楚時機不對,但還是擔心她的身體。
如果真有了,打掉對她傷害太大。
在他這裏,俞風永遠高於一切。
-
俞風沒再多理他,轉身走進盥洗室。
哢嗒。
她順手反鎖了門。
門外,席錚來回踱步,焦灼而期待,像等待一張即時開獎的彩票,度秒如年。
門裏,俞風淡定撕開包裝,取出米白色的驗孕棒,沒有猶豫,直接伸到水龍頭下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清水在測試區洇開,緩緩蔓延。
很快。
一條對照線,由淺粉色變成暗紅,清晰顯現出來,直到完全變為深紅。
俞風擦幹驗孕棒上的水漬,對著鏡子調整好表情,確認看不出破綻,開鎖走出去。
她遞過去,“龍叔說錯了。”
席錚的手僵在半空,眼中神采倏地黯淡,他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龍叔交代過,單杠沒中,雙杠中。
這是……單杠。
行吧。
席錚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,將她摟在懷裏,半是安慰半是找補,“沒事!嚇老子一跳!你沒事就行!肯定是酒吧累的。”
“沒事就好……沒事就好。”
他一遍遍強調,好似在說服自己。
俞風枕著他心口,他心跳沉穩澎湃,她長長籲出一口氣,心內五味雜陳。
“等下!”席錚突然放開她,“是不是不準?龍叔說晨尿最準,你剛喝水了!”
他衝進盥洗室,拎著那兜沒拆封的驗孕棒,在她麵前晃了晃。
“明天,明天早上再測測!”
“……”
俞風苦澀笑笑。
這一瞬間,她忽然好猶豫啊,看到席錚的期待,她糾結到底要不要告訴他實情?
其實,她也沒勇氣測。
她怕那第二道杠真的會出現。
萬一真有了,隻要一想到,席錚肯定會為她和孩子孤注一擲,不顧一切去解決髒坤,她就本能不想要。
她愛他,怕失去他。
比起一個小小的還沒成形的受精卵,席錚才是她生命的全部。
她不允許他破釜沉舟,去鋌而走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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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晚上,兩人什麽也沒做。
席錚關掉壁燈,俯身,溫柔親吻她眉心。
俞風回吻他,席錚順勢將她圈進懷裏,他溫熱的掌心,一直貼著她小腹。
睡到半夜。
俞風猛地驚醒,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墜脹感,隱隱襲來。
她小心翼翼推開他胳膊,悄悄溜進盥洗室,就著夜燈低頭一看,愣住了。
**上沾著一點褐色的痕跡。
先兆流產?
俞風放下剛搜索過的手機。
她坐在馬桶上,後腦勺抵住牆,莫名心裏一鬆,說不清是慶幸,還是悵然。
難道,連它自己都知道,來的不是時候?
俞風換了條幹淨的,擰開水龍頭,默默清洗那條弄髒了的。
也好。
人各有命,這是它的選擇,或許,也是命運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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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幹嘛呢?”席錚在背後突然出聲。
他被流水聲驚醒,睜眼發現身邊空了,衛生間裏亮著燈。
“……”俞風嚇得手一抖。
席錚走過來,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裏洗了一半的東西,淡然:“我來!”
哪怕過去這麽多年,她的內衣**一直是他手洗,從沒變過。
“我……例假來了。”俞風小聲說。
席錚手下一頓,表情有些複雜,說不上完全相信,卻也明顯鬆了口氣,“來了就好。”
“以前都提前,這回倒是不一樣,遲了這麽久。”
他低低嘀咕,手下動作不停,衝水、擰幹,然後用力一抖,展開晾好。
“……”
俞風聽出點不對勁,連忙反駁,“提前和退後都很正常!規律就行!”
她一句話封死他的所有疑問。
“規律?我看不一定吧!”席錚轉身看她,認真又誠懇,“等這段時間忙完,我帶你去醫院,咱好好檢查檢查!”
“忙完?”俞風精準抓住話裏的關鍵詞,當即警鈴大作,“你什麽意思?”
“席錚!你不準瞞我!”
俞風心虛極了,她隱瞞了沒真測驗孕棒的事,可一想到有可能先兆流產,又硬氣了。
“你不準騙我!”
“老子沒有。”席錚擲地有聲,低頭親了親她嘴角,“傻瓜!別瞎想!”
徹底幹掉髒坤,才能後顧無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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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摟著俞風重新躺回**。
還不到半分鍾,耳畔,就傳來她平穩均勻的呼吸聲。
睡的可真快,正想聊兩句呢,他暗想。
黑暗中。
席錚凝視著她側臉的輪廓。
相處這些年,他熟悉她的一切,甚至遠比熟悉自己更多。
忽然。
他心底一個念頭不受控製鑽出來。
她,會不會壓根沒測驗孕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