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來電響起,俞風下意識抬頭看一眼席錚,卻見他瞳孔劇烈收縮。

“髒坤!”席錚低吼。

聞言,俞風倒吸一口涼氣。

幾乎潛意識的默契,兩人對視,席錚飛快摸出自己手機,點開錄音,塞到她手邊。

俞風滑開接聽,同時摁下了免提。

她深呼一口氣。

“……俞小姐,”電話那頭髒坤拖腔帶調,“哦不,不不不……應該叫俞總,酒吧老板也是老板嘛,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他笑的猖狂又跋扈。

“……”俞風抿緊嘴唇沒有搭腔。

“事兒,都知道了吧?應該知道了吧!就沒人給你透個風,報個信兒?”

“……”俞風依舊沉默不語。

“嘖嘖!天有不測風雲啊!裘老板走得也太突然了,你說是不是?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又是一陣不加掩飾的狂放**笑。

吵得俞風頭疼,她翻個白眼,輕咳一聲。

電話裏笑聲戛然而止。

髒坤話鋒一轉,語氣陰沉,“聽說,你和席錚那小雜碎,還找了姚律?攢了不少老子的‘料’?怎麽,想把好哥哥我送進去?”

“年輕人!做事要留餘地!何必這麽著急趕盡殺絕?”

“老子給你三天時間!”

髒坤豁然拔高音量,沙啞嗓音中揉著戲弄,“三天!把你們手裏的東西,一樣不少,親自給老子送來!”

“否則!你不讓老子痛快,老子就讓席錚吃一輩子牢飯!”

“三天時間!”電話驟然掐斷。

-

房間空洞,好像還回**著髒坤猙獰的笑。

俞風和席錚對望。

兩人臉上,不約而同是化不開的沉重。

老裘人剛沒,想過髒坤一定會反撲,沒想過這天,會來得這麽快,這麽狠。

綁架苗渺隻是一道前菜。

他就像一條毒蛇,盤踞在暗處窺伺,等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。

俞風覺得腦子有點木,抬手揉著太陽穴,一下下抽著疼。

席錚摁下錄音保存鍵,把手機扔到一邊,伸手將她摟進懷裏,“媳婦兒,你臉色不好。”

“別怕!有我!”他低聲哄她。

俞風一陣陣發暈,還有些氣短,腦袋完全靠在他臂彎裏,強打精神,“可能是……要來例假了,沒事,你讓我靠會……靠會就好了。”

她偶爾痛經,前幾天就是這樣。

席錚沒再說話,手臂收得緊了點,一動不動地抱著她。

-

良久。

俞風長長籲出一口氣,帶著顫音,指甲狠掐虎口,用疼痛強逼自己清醒。

“席錚,我們……如果拿不到老裘的賬,光憑現在手裏的證據,髒坤最多算個涉黑。”

“立案、調查、抓人……都得走常規程序,太慢了,而且,他很有可能會鑽空子。”

“還有……如果沒辦法一次就把他摁死,讓他進去幾天又出來,那我們……”

往後隻會更危險。

“都怪我,出的餿主意!”俞風鼻頭一酸,抬頭就扇了自己一耳光,懊惱又憤恨。

她動作太快,席錚沒攔住,隻聽見“啪”地脆響,她白皙的臉頰登時紅了一片。

席錚心疼吹揉,“傻瓜!胡說八道!”

“……”俞風眼眶含淚。

“是我,是老子沒能力!才把你也拖進這爛泥裏……”席錚抓著她的手,拚命往自己臉上狠摑,“你打我!你使勁打!”

“不是的!不是這樣的!”

俞風蜷著手指,寧肯傷到自己也不想碰他,她搖頭反駁,眼淚掉下來。

席錚掄圓了胳膊還要打,“是我……我這個廢物!”

“不是……是我。”俞風死死抱著他胳膊,用盡全力摁住他的手。

又是一陣刺骨的沉默。

-

席錚不自覺摸向褲兜打火機,攥在手裏,想抽煙,但又舍不得此時放開她。

“我喝口水。”他起身。

茶幾很近。

席錚倒了杯熱水,自己先喝了一口試溫度,然後轉身遞給她。

俞風舔著微幹的嘴唇,抬眼巴巴望著他。

席錚還沒咽完,目光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眸子,頃刻明白暗示,他拿起杯子灌了一口,俯下身,對嘴喂給她。

一點水漬順脖頸流下。

這個吻,纏綿,絕望,還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。

倏地。

席錚嚐到一抹鹹澀,他分不清是誰的眼淚,隻是吻得更深,更用力,仿佛下一秒就將失去彼此。

兩人額頭相抵,呼吸交錯。

深深深深的無力感,如同一把長劍,將兩人當胸貫穿。

他們。

好像真的再一次,無路可退了。

-

夜色籠罩。

俞風和席錚仰麵躺在地板上,凝視著天花板,房間裏,隻有呼吸聲時有時無。

髒坤像壓在頭頂的一塊巨石。

憑他們自己的力量,很難撼動,顯然,髒坤也吃準了這一點,所以才敢如此囂張。

他們必須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。

隻是,談何容易。

腳下的每一步,都可能是萬丈深淵。

-

翌日下午。

俞風和席錚還是照常去了酒吧。

既然髒坤有所動作,注定要正麵遭遇,與其躲著,不如靜觀其變。

卷閘門傷,一個血紅的大大的“死”字,疊在英文塗鴉上頭,張牙舞爪。

俞風看到差點背過氣。

她早該想到,髒坤就是派人搞鬼,也隻會寫漢字。

等俞風湊近看時,忽地,一股濃烈腐敗的腥臭竄進鼻腔,胃裏頓時翻江倒海,她捂住嘴衝到路邊,扶著樹幹嘔。

髒坤這個王八蛋居然讓人潑了糞水。

俞風嘔得眼淚直流,膽汁都快吐出來了,眼圈,臉頰憋得通紅。

席錚黑臉開了鎖。

酒吧門外,髒的實在沒法看,一時半會也收拾不幹淨,幸好是冬天,味道還不至於完全沒法忍受。

“媳婦兒,我送你回家!”席錚重新拉下卷閘門,他發覺她很不對勁,吐完之後臉白得像紙,特別嚇人。

俞風連忙拽住他,勉強搖頭,“我沒事……別來回折騰了。”

“先把外頭弄幹淨……”

老裘死了,髒坤威脅,她鐵定不能再踏踏實實找別的工作。

那麽,這間小小的酒吧,就是他們往後安身立命的根本,無論如何,必須保住。

她不允許自己成為拖後腿的那個。

“我來!”

席錚一把搶過她手裏的掃帚,重新拉開門,把她往裏推,“外頭冷!你進去看著!”

-

俞風前腳剛邁進門檻,後腳,一窩蜂湧進來七八個黑西裝。

是髒坤手下的馬仔,各個橫眉立目,凶神惡煞,往吧台裏一站,要不就往門口一蹲,還時不時衝路過的吹馬哨。

想正常營業,壓根不可能。

“錚哥。”有人認出席錚。

語氣還算客氣,“尊悅現在坤老大說了算,錚哥,胳膊擰不過大腿,你這是何苦。”

“坤哥說了,隻要你回去跟他,大家就還是兄弟。”

席錚冷嗤一聲,沒接話。

髒坤是出名的笑麵虎,可惜他們之間,早已經撕破臉了。

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。

有人死,才能有人活。

-

席錚把心一橫,幹脆關門歇業。

這時,林向陽正好路過,見卷閘門半開著,他鬆快湊上來問:“才來還是要走,我還說喝一杯呢!”

幾個馬仔立馬圍上去。

林向陽飛快瞥席錚,眼神交換。

秒懂。

當年彭荷鎮一中潑油漆時,一幫混混也是這副德性。

林向陽使個眼色,故意重重一咳,“不好意思,認錯人了!”他頭也不回飛快走掉。

馬仔們這才鬆懈退下來。

看他背影,席錚撇嘴一笑。

反應是挺快,就是演技太爛!

-

從酒吧回家的路上,席錚從後視鏡裏,瞥見後頭有車跟著,不遠不近的。

他轉頭看副駕的俞風,她臉色還是很難看,“媳婦兒,你眯一會,我甩個尾巴。”

俞風點點頭。

她也在倒後鏡裏發現了不對勁。

兩人目光短暫交匯。

俞風登時明白他意圖,攥緊了安全帶,身體往座椅裏縮了縮。

席錚一路壓著油門,卡了兩個紅燈變燈,又接連轉進窄路。

平時回家不過二十分鍾,今天,兜來轉去硬是一個多鍾頭,才總算甩掉後頭的尾巴。

-

小區地庫,席錚手握方向盤,鬆了口氣。

他偏頭一瞧,俞風正滿臉驚惶盯著他,眼角還掛著淚。

“怎麽了?”席錚伸手摸她的臉,遲疑問,“暈車了?”

眼前鬼使神差閃過那年,第一次從玉山騎摩托帶她回彭荷——她這是要吐。

他來不及多想,趕緊四下找能接的東西,俞風眼淚憋了回去,“哇”地一聲。

慌亂中。

席錚脫下外套兜了上去。

“……”

還好,她隻是幹嘔,什麽也沒吐出來。

-

回到家,俞風抱著馬桶狂吐,席錚焦心陪在旁邊,一下下又順脊背,又不停遞紙巾。

她每幹嘔一下,他眉心就擰緊一寸,然後他也狠掐自己大腿一下,直到腿麵被掐出大大小小的指甲印。

等她稍微緩過一點,席錚遞過去一杯溫水,俞風艱難咽下幾口,結果,又一陣不受控製的幹嘔。

這可咋辦……

席錚滿臉陰鬱,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。

龍叔!

他掏出手機撥過去,不帶任何寒暄,直截了當開口,“老東西!問你點事!”

“呦呦呦!你小子又惹禍了?”

席錚不跟他廢話,把俞風頭暈、沒勁,還幹嘔的狀況迅速說了,“我媳婦兒咋回事?”

“……”

電話那頭,龍叔忽然沉默了。

-

-

p.s今天有事一更,明天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