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是就是?”席錚刀尖緩緩下移。

他眸中冷厲尤甚刀光。

那人氣息越來越弱,索性屏住呼吸,其餘小弟站在原地,各個麵露忌憚,沒人敢上前。

誰都知道“野狗”不要命。

“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有賬本!”那人憋出幾個字,強撐一口氣嘴硬。

席錚不屑冷嗤,“還想要錢?”

話音未落,他手腕翻飛,一抹白光飛快掠過,隻聽那人慘叫一聲,疼得渾身抽搐,咬牙捂緊刀口放狠話,“你/他媽有種!”

說完朝其餘使個眼色,跌跌撞撞的,一溜煙沒入夜色。

跑了。

他們這幫人今天就是來試探虛實的。

俞八欠錢是真,一拖幾年早成了爛賬一筆,江湖規矩,人死債消。

可是,一聽說“俞家小暗門子”回來了,沒人跟錢有仇,一群人就都想來碰碰運氣。

能要到錢自然好,要不到也不吃虧。

哪成想,這麽多年過去,席錚這條“野狗”還是那副不要命的狠勁!

-

卻說俞風。

一道強光手電陡然打在臉上,她瞬間應激,渾身顫抖,眼神呆滯,空洞無神,站在原地動彈不了。

直到席錚回頭,大聲叫她,毫無反應。

席錚嚇壞了,衝過去抱著她的臉又揉又捏,掐她耳朵,可俞風依舊眼神渙散。

情急之下,他隻好低頭狠狠吻她。

啪。

俞風抬手就給他一耳光。

打得席錚一愣,捧著她的臉委屈又焦灼,“媳婦兒……”

俞風搖頭,死命摳他的手,突然,她動作頓住了,頓挫著倒吸一口氣。

指尖觸感濕滑黏膩,似曾相識。

是血!

俞風頃刻清醒,慌**向他手背、臉頰,直到豆油般的路燈下,看見他虎口一道深深的血痕,還滲著血珠。

“你受傷了!”她哭出聲。

這聲一出,席錚雙肩瞬間泄了勁兒,一把將她摟緊懷裏,聲裏帶顫。

“媳婦兒!你嚇死我了!”

俞風掙開他,掏濕巾要給他擦拭傷口。

席錚活動了一下手腕,自如抓握兩下,不以為意咧嘴安慰她,“不礙事!太久沒動刀,勁兒使大了。”

他攬住她的腰,“走!這地方不能待!”

俞風扭頭,最後瞥一眼荒敗的院子,不帶留戀,跟著他快步離開。

-

彭荷鎮太小了。

寶馬車紮眼,無論開到哪兒,都有一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。

**裸的打量,像看怪物,更像凝視外來的闖入者——她不再屬於彭荷鎮,卻也無法甩掉過去。

熟悉陌生的舊日環境,出身的烙印沉甸甸壓下來,俞風胸口一陣陣發悶。

這天晚上,席錚本打算開車去縣城找酒店住,俞風搖頭,她不想動,不想走,更不想和這裏再有更多牽扯。

最後,席錚隻好把車停在派出所外的巷口,給她蓋上毯子,讓她靠在自己懷裏,兩人在車裏湊合了一宿。

第二天清早,天蒙蒙亮,他們就等在派出所門口,一上班,便跟警官直奔殯儀館。

認屍程序不算複雜,到遺體存放間辨認,身份確認無誤,然後家屬簽字。

冷櫃拉開。

俞風一眼認出那雙深陷的眼睛,和無數次噩夢裏出現的一樣,“是他。”

她接過辨認筆錄,填好遺體處理意見書,決定就地火化,“骨灰……”她頓了頓。

她恨俞八。本來想說不要了,隨便愛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。

可沒等她說完,席錚沉聲,“安葬吧。”

俞風抬頭不解看他。

“安心。”席錚平靜回望她。

然後。

她從他口中,聽到了一句話,若非親耳聽到,她絕不相信會是席錚說的。

他說:“何必花力氣去恨一個不相幹的人,把事做盡,才能心安理得往前走。”

-

從領灰窗口接過骨灰盒,上蓋敞著,俞八就縮在這個小小的匣子裏,還是溫熱的。

他就這麽死了,什麽都沒留下。

就像彭河底的爛石頭,翻不出一點聲響。

席錚交了三年的骨灰管理費,三年做祭,過了之後,所有的過往就永遠過去了。

臨走前,俞風接到鎮裏電話,說是俞八名下的宅基地,需要她回去簽字處理。

不大的辦公室裏。

支書拿出一遝文件,推到她麵前,裝模作樣征詢她意見。

“宅基地是集體的,隻有上頭的房子算你家的,俞八人不在了,你又不回來,不如有償退出,你看咋樣?”

俞風把眼一掃。

白紙黑字,最新的規定,房子塌了超過兩年不修,地就要收回。

像她這種上大學戶口早就遷出去的,屬於“外人”,隻能繼承房子,不能翻建,不能重建和擴建。

說白了,這房子她不住,等哪天它自己塌了,宅基地遲早還是鎮上的。

支書一早就算得明明白白了。

玻璃窗外頭,挨挨擠擠全是看熱鬧的腦袋,窸窸窣窣的議論,像夏天的蚊子。

“您看著辦吧。”俞風麻木簽字。

支書了然一笑,絮叨說就算是有償,後續還有手續,還得要她再來。

俞風打斷他,“具體怎麽辦隨您,這是我的卡號,我寫個委托書,兩成算您辛苦費,剩下的,麻煩您多費心。”

她壓根不想再多看一眼。

就在和支書掰扯細節時,席錚忽然說,“我出去抽根煙。”

俞風沒在意,隨口應了聲。

後來。

俞風在大石碾等了他很久,站得腰都酸了,席錚才慢悠悠一步三搖走回來。

他眼底狠戾未消,手背帶傷。

俞風心下一沉。

再看他時,席錚已經換了副柔和的神色,屈指輕蹭嘴角,“回家!”

她沒多問。

他一定是去收拾那些嚼舌根的了。

暗處埋伏的惡意,他終究是用他的方式,替她全都討回來了。

-

回程高速上,起了大霧,能見度不足十米,兩人被迫在服務區停下。

俞風疲憊地半躺在副駕駛,席錚在後座,撫摸著她額頭,輕輕的,一下一下摩挲。

這一趟彭荷,猶如一次刮骨療傷。

那些傷痛、怨恨,終究是潦草地翻頁了。

-

回到鳳城後,俞風發覺她對席錚越來越依賴,她開始有些患得患失。

席錚也明顯覺察到。

她人回來了,彭荷鎮的寒意也帶回來了。

她變得格外安靜,喜歡發呆,做什麽似乎都提不起精神。

他帶她爬山,看電影,聽相聲,看演唱會,小情侶間能做的,他一件不落,拚了命想讓她重新開心起來。

可是,她表麵高高興興,一旦靜下來,眼神就空了,就又回到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。

席錚看在眼裏,疼在心裏。

某天清晨,陽光透過閣樓斜窗照進來,他看著身旁熟睡的俞風,看著她緊蹙的眉頭。

倏地。

一個念頭竄上來——他要給她一個家。

真正的家。

-

碰巧,456宿舍有個女生要結婚,婚禮在嘉興,請帖寄給了俞風和許真心。

俞風沒心思出門,架不住許真心軟磨硬泡,加之席錚暗地裏“讚助”了往返機票和住宿,觀禮很快成行。

席錚行動向來高效。

趁俞風去嘉興,飛快推進計劃。

他等不及一切搞定髒坤再說。

席錚掏空這些年全部積蓄,在開發新區買下一套小兩居,套內麵積70平,不算大,但南北通透,戶型周正,精裝修直接拎包住。

房子地段也好,緊鄰南湖公園,出門不遠就是大名鼎鼎的曲池,有水有樹。

說是二手房,但原戶主一天沒住過,當初買來投資,如今急用錢周轉。

見席錚一把全款付現,戶主也十分爽快,額外送了一個帶產權的車位。

兩張產權證——名字全寫的俞風。

他把所有安穩,毫無保留地都給她。

席錚還讓賀小軍幫忙,把寶馬車賣了,置換了一台低調的大眾帕薩特。

一個禮拜很快過去。

這天,俞風和許真心要從嘉興回來。

他已經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了,就等著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。

-

機場到達。

許真心家裏來接,想順路送俞風,被她婉拒,“席錚在高速了,有點堵車,就來了。”

送走許真心,俞風坐在銀色的RIMOWA行李箱上,攥著手機發呆。

死狗。

明明說快到了,怎麽還不來。

就在這時。

身前響起一聲短促鳴笛。

俞風愣愣抬頭。

席錚腦袋探出駕駛室,掛著一貫的痞笑,興奮揚聲喊她,“媳婦兒!”

“你換車了?”俞風圍著黑色車身轉了兩圈,搖頭不敢相信。

席錚以前說過,他買寶馬就為爭一口氣。

那年陪考,縣城大酒店的停車位,保安非不讓CB400停,後來他被迫給一台寶馬讓路。

雖然開玩笑的成分比較大,但俞風覺得,未嚐不是一個理由。

後來席錚又說,出去要賬開寶馬有氣勢,總不能開個桑塔納去。

不管怎樣,他能選擇賣掉,著實讓她意外。

席錚開門下車,敲敲帕薩特的引擎蓋,繞過車頭,嘴角勾起弧度,“過日子嘛。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心頭一暖。

這四個字,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。

席錚雙臂將她圈在懷裏,低頭輕吻她額頭,聲裏雀躍,“媳婦兒,我有好東西給你。”

說著,他滿臉春意,伸手掏向衣兜。

俞風一顆心“嗖”地卡住嗓子眼,她下意識屏息,目不轉睛盯著他的手。

難不成看別人結婚他也眼熱了?

俞風臉頰滾燙。

忐忑。

太忐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