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警官沒過多透露細節,電話裏隻說,是俞八長期酗酒,人就沒了。

俞鳳不知道自己怎麽掛掉電話的。

她拿著手機,眼瞧屏幕暗下去,耳朵裏嗡嗡的,什麽都聽不見了。

自從那個雨夜逃出來,她再沒打探過那個酒鬼爹的下落。

在她心裏,早當他死了。

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瓜葛,誰能想到,造化弄人。

她恨俞八。

恨他讓娘受盡苦楚,恨他毀掉自己的童年,可她身上流著他的血,人死了,她再不情願,也不得不回去。

回彭荷鎮,送他最後一程。

警官說事不宜遲,讓她盡快。趕上國慶假期,俞風一敲定回去的時間,又專程打過去確認。

席錚自然義無反顧陪她。

兩人匆忙鎖了酒吧門,當天就開車離開鳳城,一路高速,往彭荷鎮趕。

時隔四年多。

終於重新踏上這個小鎮,破膏藥一樣的,既熟悉又陌生。

-

消息不脛而走,鎮上人奔走相告,話裏話外透著看熱鬧的興奮。

“俞家那個暗門子”的閨女出息了,帶著當年那條“野狗”,要回來了。

從鳳城到小小的彭荷,足足將近1500公裏,席錚開了十多個小時,俞風心疼,硬拉他在服務區眯了兩個鍾頭。

第二天傍晚,紮眼的寶馬車,總算駛過娘娘廟。

多年不見,自打黃繼俠倒台,那地方越發晦氣,過去修葺的紅牆徹底塌了,泥塑被雨水衝的麵目全非,荒草都長滿了。

佛祖像是穿了身吉利服。

廟簷下,那盞舊風燈還掛著,滿身鏽跡,四麵漏風,原先的餛飩攤早沒了蹤影。

彭河裏的霧氣漫上來。

仲秋的暮色裏,各處寂靜,輪胎碾過枯葉,“哢嚓哢嚓”直響,聽得人心裏發毛。

席錚抬眼瞥向後視鏡。

俞風整個人縮在後排,裹著薄毯,肩線繃得筆直,一隻手摳著副駕駛頭枕,掐出深深的甲痕。

他特意沒讓她坐前頭。

彭荷鎮的惡是活的,他不想讓她看見那些醃臢東西,免得髒了她如今幹淨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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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開到派出所,天已經擦黑了。

俞風和打電話的警官見了麵,核對了證件,警官安排好明天再去殯儀館。

兩人沒多停留,一路開回俞風的老家。

多年過去,鎮上還是老樣子,閉塞落後。

一條路修了又修,依舊坑坑窪窪,下水道永遠冒著腥氣,混雜腐爛味兒,散都散不掉。

彭荷鎮沿山勢,裏頭還是進不去車。

席錚把寶馬停在離鎮一中不遠的路口。

下車前。

他再次回頭試她,“要不……咱別去了?”

“看看吧。”俞風聲音很輕。

這一眼,大概就是最後一眼了。

這裏早沒什麽可留戀的,回老房子走一趟,算是給過去,徹底畫下一個句號。

物是人非。

一股說不出的蒼涼感湧來,俞風悄悄歎了口氣。

席錚默默點頭,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一件黑色風衣,披在她身上,又替她仔細拽緊領口。

近鄉情更怯。

俞風輕輕把頭靠在他胸口。

席錚低頭,親吻她毛茸茸的發頂,雙臂攏緊她,“別怕!有我。”

俞風環住他的腰,閉上眼平複心情,直到心跳和他的融為一體,她才緩緩睜開。

短暫溫存過後,她鬆開他。

然後轉身,獨自一步一步,朝那條街走去。

這條路。

過去的十八年裏,她走了無數遍。

曾雀躍著小跑回家,盼著看見細細的炊煙升起來,如今再看,巷口垃圾箱還是老樣子,爛菜葉子被翻的到處都是。

在她餘光裏,窄窄長街擠滿看熱鬧的。

男男女女,或坐或站,或揣手或插兜,眼光毫不客氣地,鉤子似的紛紛朝她身上甩。

挺闊有質感的大衣,淡妝的她,和彭荷鎮灰撲撲、濕漉漉的景象,格格不入。

她每走一步,那些目光如影隨形,黏在她身上,不肯挪開。

那些拐彎的眼神裏,有羨慕有嫉妒。

更多的是根深蒂固的鄙夷,帶著輕蔑的,看笑話的惡意。

“嘖嘖,穿得不三不四的,到底是暗門子生的小暗門子!”

“當年跟野狗跑了,現在回來裝大款了,誰知道在外頭幹了啥勾當!”

“野狗都開上寶馬了,買的還是租的?”

“怕不是被人包了吧……”

“和她娘一個模子!我呸!”

“人死了才回來,早幹啥子去了,裝啥子孝子賢孫!”

“瞧那傲勁兒,真以為自己是城裏人了,根兒還不是彭河裏的臭泥!”

“髒死了!多瞅一眼都髒了我的眼!”

“……”

細碎的議論直往耳朵裏鑽。

俞風隻當沒聽見,脊背挺得更直,目不斜視,腳下不停,目標明確朝老房子的方向走。

席錚就在她身後不到半米,一如過去,替她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指指點點。

-

荒廢多年的院子,早沒了活氣。

院裏雜草叢生,密密實實擋住了院門,俞風怎麽也推不開。

席錚抬起一腳踹上去。

啪嗒。

鏽掉的鎖頭掉在地上,砸出一個小坑。

半人高的荒草,被風刮得搖晃。

院子裏那棵歪脖樹,一半的枝子沒了,看那平整的切口,像是被雷劈的,可另一半,還倔強地,掙著往天上伸。

俞風眼眶一熱,險些掉下淚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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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很快暗透了,灰白色霧氣漫上來。

正屋外牆上,紅油漆潑的字,已經徹底看不清了,隻剩些斑斑點點的紅印子。

門鎖早沒不見了,屋裏電線扯得亂七八糟,到處都是厚厚一層灰,俞風忍不住咳嗽幾聲。

突然。

身後亮起一束光,席錚打開手機閃光燈。

空氣裏大片塵煙浮動。

俞風想往前走,壓根沒有落腳的地方,幾口破箱子橫七豎八,像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
她呆呆看著。

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。

娘的臉,爹的眼睛。

哐啷。

俞風腳尖不知道踢到什麽,低頭一看,忙回頭望向席錚,滿心的憂傷瞬間被衝散。

——是那個痰盂。

席錚臉上飛快掠過一抹尷尬,咧嘴痞笑,“這可是好東西!”

俞風苦笑了下。

-

“回吧。”席錚提醒她。

入夜,他本能覺得不安全,沒有原因。

從踏上彭荷鎮的那一刻,他就越來越躁,心口像憋了一口吐不出的惡氣。

俞風點點頭,轉過身,屋裏太黑,席錚自然地伸手扶她。

就在這時。

突兀一道白光,從外麵直射進來,陡然一瞬,亮如白晝。

席錚剛摸到她的手,用力一握,將她拽進懷裏護著,然後警覺扭過頭。

院門口。

三五個混混模樣的並排站著,領頭那個正朝裏走,強光手電一晃一晃的。

如同浪裏行舟。

席錚沒著急搭話,一手攬緊俞風,另一手不自覺摸向褲兜。

他下車給她拿衣服時,順便從後備箱抽了一把匕首揣著。

野狗回到自己地盤。

-

“席錚!還真是你小子!老子都不敢認了!”領頭的揚聲,收住腳步。

席錚一下子沒聽出是誰,匕首卻已經攥在手裏,“知道是老子,還敢來?”

他擋在俞風身前,兩人往門口挪,邁出門檻,站在院裏,沒再往前上。

“他們都說你成了大老板,不一樣了!怎麽我覺著,你還是從前那副賤德性!”

“一個賤,一個騷,你倆還真是天生一對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冷嗤一聲。

他快得像一條影子,兩步衝過去,反握匕首,刀尖朝下,抬腕一劃。

領頭那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,額前一綹碎發悠悠飄下。

席錚用刀尖抵住他下巴,“想死就說!”

那人喉結滾動,嘴上卻不肯服軟,“父債子償!欠債還錢!天、天經地義!”

“俞八死了,這賬,他閨女就得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