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餘光掃過手機屏幕,攥著方向盤的手一緊,下意識又看一眼,是張照片。

還沒等看清內容,一聲尖銳鳴笛,驚得他猛地回神。

前方路口紅燈,他險些和前車追尾。

席錚沒敢再看手機,腳下給油,一路壓著限速,直到車子停在寺廟外圍的停車場。

廣場上,烏泱泱擠滿了人,全是預備今晚搶燒頭香的。

席錚混在人群裏,被人流推著往前挪。

空氣中,濃鬱沉香彌漫,深吸一口,香氣清雅,簡直讓人一秒清醒。

席錚微一皺眉,腦中不受控製,浮現出剛才看見的畫麵。

照片裏的人是——苗渺。

幾個月不見,他早忘記這女人長相了,現在再看,既熟悉又陌生。

苗渺被一個戴黑頭套的拿匕首抵住下巴。

開了閃光燈,照得她臉頰泛起不正常的酡紅,不是被下了藥就是灌了酒。

髒坤發這個是想幹什麽?

席錚撓撓眉角。

自從澳門回來,他就再沒見過苗渺。

他以為是這女人卷了錢跑路了。

因為聽說,那天她也缺考,而且最後一次補考,苗渺居然也沒來。

當時他沒往心裏去。

別人死活,他向來不關心。

可這張照片,讓他不得不多想,是苗渺自導自演苦肉計,不想還錢?

還是說,髒坤抓了苗渺,想用這女人來要挾自己?

我去。

這老小子真是病得不輕!

-

總算擠到香案前,席錚吸吸鼻子,強迫自己拋開雜念。

他給俞風“請”了廟裏最粗的三炷香,雙手舉著,彎下腰,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。

席錚心裏就一個念頭。

佛祖保佑,她一輩子幸福。

每磕一下頭,席錚就在心裏默念一遍。

直到磕到第三個,他把腰彎得更深,麵色陡然深沉,眼底翻湧著不惜一切代價的決絕。

俞風必須幸福。

誰擋路,他就弄死誰!

-

走出人聲鼎沸的大殿,冷風一吹,席錚混沌的腦子總算清醒。

他踱到寺廟外的紅牆根,一棵梧桐樹下,摸出煙點上,深吸一口。

灰藍色煙圈融進夜色,久久方散。

煙抽了多半根,席錚夾在手裏,解鎖手機,點開和髒坤的聊天框,放大那張照片。

媽的。

還真是苗渺。

“……”席錚撣掉煙灰,偏頭啐了一口。

他琢磨了一會,點開相冊,翻出幾張舊照片,一張一張給髒坤發過去。

看到發送完成,席錚清了清嗓,不緊不慢按住說話鍵,發了一條語音。

最後,他點進設置,勾選了“消息免打擾”,把手機揣回兜裏。

一支煙抽完。

席錚摁滅煙蒂,抬眼看了眼跟前的大殿,裏頭燈火通明,熱氣騰騰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轉身往停車場走,沒再回頭。

-

與此同時,環山路的平層大別墅區。

髒坤咬著沒點燃的雪茄,從客廳這頭踱到那頭,心事重重,臉色鐵青。

狗日/的。

席錚這小子到底看沒看到消息。

倏地。

髒坤嘴裏一陣苦澀煙草味,這才發覺,自己把雪茄咬爛了。

一切要從半年前說起。

那時,席錚借醉意,跟他提說不想幹了,他就憋著勁要給這小子一個教訓。

趁席錚去澳門,他讓亮仔去綁他女人,結果這蠢出升天的廢物,居然綁錯了人!

好在這事知道的人不多,參與的那兩人,早被他處理幹淨了,席錚至今蒙在鼓裏。

慶功宴後,席錚徹底淡出社團,裘老板不光沒攔,還放任自流,連那小子就酒吧開業,竟然讓秘書送了花籃。

後來,老板送給他一本書,話裏有話敲打,“阿坤,野狗都會算賬了……”

他翻了兩頁就扔了,文縐縐的,頭疼。

直到有一天,他無意間瞥到書裏一句話——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

髒坤像是突然開竅。

他立馬喊來亮仔,“去!把上回綁錯那女的,給我找到!”

“老子就不信了!那小子是鐵打的!”

他打算錯有錯著。

那女人敢主動認下是席錚的妞,想必存了些心思,抓了她,看席錚還怎麽嘴硬。

不是他的人,卻因他出了事。

小子,你就等著愧疚一輩子吧!

可眼下,照片發過去個把小時了,席錚那邊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!

髒坤一顆心七上八下的。

莫名有種女人等來例假來的煎熬——怕它不來,又怕它亂來。

-

大客廳裏,麻將聲、說笑聲此起彼伏。

嗡嗡。嗡嗡。

茶幾上手機連響好幾下,聲響不大,髒坤腳步猛地頓住,回頭時,眼睛亮的像狼。

是那小子!

旁邊小弟一愣,趕緊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
見狀,髒坤摸著下巴,低咳兩聲,掩飾太急切被人看穿的尷尬。

他裝作漫不經心解鎖手機。

果然是席錚!

一條語音,還有幾張圖片。

髒坤迫不及待點開語音。

席錚那混不吝的調調頃刻傳出:“坤哥,這女人是欠我一筆錢,明細我發你,辛苦費按老規矩辦!謝了!”

我操!!!

髒坤氣得發狠摔了手機。

他媽的。

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!

刻意一句“謝了”直戳髒坤肺管子。

他眼前一黑,太陽穴汩汩突跳,手腕抖得厲害,扶著沙發背才堪堪站穩。

生怕突聾再度複發,髒坤一邊捋順心口,一邊反複默念:“不生氣……不生氣……”

這時。

電話又響,亮仔小心翼翼追問:“坤老大,那騷娘們咋辦,還關著嗎?”

“咋辦?”髒坤嘴角抽搐,咬牙切齒,“用點子智慧!你腦子讓狗吃了!”

心裏苦。

不是他不想放,實在是底下人帶不動!

-

卻說席錚剛出門,俞風就沒了睡意。

看時間差不多,她披著大衣下樓,從裏頭打開暗鎖,一隻腳剛邁出門檻,被刺骨冷風吹的,又縮了回來。

鳳城禁放煙花爆竹很多年,架不住總有人偷放,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硫磺味,格外親切。

俞風裹緊外套重新跨出門去。

街上空****的,不遠的街口,人行天橋底下,那個賣糖炒栗子的也收攤了。

偶爾零星炮聲從很遠處飄來。

俞風低頭看手機,席錚還沒回來。

她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。

打了,怕他開車分神;不打,滿心焦慮。心底隱隱有股說不出的不安。

俞風不由自主朝街口走去,站在路燈下,張望席錚回來的方向。

他一開車過來,她第一時間就能看到。

-

嗡嗡,俞風兜裏手機振動。

一條新消息——侯永孝祝她春節快樂。

俞風沒多想隨手摁滅屏幕。

去年微信剛興起,大家都交換著加了好友,她也不知道誰把她名片推給了侯永孝。

通過好友申請,她從沒主動說過話。

這時,手機又振動。

又一條新消息,還是侯永孝。

俞風沒打算點開。

因為路口亮起兩束車燈——席錚回來了。

她一眼認出寶馬頭燈的輪廓。

-

“怎麽了?”俞風偏頭看著他。

回到閣樓,就見他臉色不好,身上煙味也比平時重得多。

自從兩人在一起後,席錚就很少在她麵前抽煙,就算背著她抽,也會提前散散味兒,從不會帶這麽重的煙味回來。

俞風捧起他微涼的臉頰,“佛祖沒理你?”

話音未落。

席錚被她逗笑,伸手揉揉她發頂,“給你看個東西。”

他點開和髒坤的聊天記錄,遞手機給她。

上回,俞風和他冷戰,逼他正視錢的來路問題,後來被找沈梅的事打斷,之後,兩人沒再深談過。

這一回,他不想再瞞她,打算坦白一切。

就在俞風震驚中,他將這些年踩界收賬的事,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。

“……在彭荷那會就幹過,換個地方,沒啥不一樣的。”席錚語氣平靜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早有心理準備,可當他親口說出來,她心裏還是忍不住地疼,針紮似的。

世界沒有那麽多非黑即白,“幹淨”從來都是相對的。

她學席錚的樣子,手指溫柔伸進他發梢,輕輕揉了揉,話題轉回聊天記錄。

“他發苗渺照片想幹嘛?威脅你?”

席錚不以為意笑笑,髒坤那點小動作,他還看不上眼。

下一秒。

他笑意戛然而止,“你笑什麽?”他問。

俞風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。

“我有個辦法,能讓他以後,再找不了你麻煩!”她帶著一種自信的篤定。

席錚滿臉難以置信,“你?”

俞風踹他一腳,“重點難道不該是什麽辦法嗎?”

“好好好,”席錚的關注點從來隻有她,他看著俞風,“什麽辦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