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雙眼赤紅,攥拳低吼質問她,“誰讓你這麽做的!”

俞風淡淡瞥他一眼,不容置疑的眼刀刮過,她沒回答,隻是轉身快步往家走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狠噎了一下。

這才發覺他剛失態加失控,那股火氣硬生生憋進腔子,悶頭跟在她身後,不遠不近的。

從小區門口到單元樓下,這段路說長不長、說短不短,兩人卻一言不發。

夏夜晚風輕拂,步道旁栽種的常綠景觀樹,沙沙低響隨風搖擺。

俞風的影子被路燈扯得長長的。

倏地。

席錚抬眼,他赫然發現,自己就站在她那道頎長的影子裏,一步不落跟著她向前走。

等走到單元樓下,廊燈亮起,那道影子迅速縮小,隻剩腳邊交疊的小圈。

而他,徹底暴露在柔和的光暈裏。

不知為何,席錚心裏的憋悶和憤怒,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
-

兩人前後腳走進家門。

俞風反手帶上門,指著沙發,滿臉肅容指揮:“席錚你坐下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繃緊肩線,雙手規矩搭在膝蓋上,儼然一副犯了錯挨批的學生。

怒沒有了,取而代之的全是後怕、心疼和焦灼。

他太想知道,她究竟是怎麽想的。

俞風繞過茶幾,鞋尖撥開他的腳尖,直接坐在茶幾上,正對著他。

她並攏的雙膝近在咫尺,就在他手邊,仿佛他手腕一翻,手背就能輕觸到。

她的小腿似有若無貼著他的。

隔著薄薄的西褲,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體溫,而她,神色坦然,好像什麽都沒發生。

席錚深吸一口氣,挺直後腰坐得筆直。

他分得清場合。

此刻,該聽她說。

-

俞風上身微微前傾,目光平靜銳利,“嫌我先斬後奏,沒跟你商量,所以生氣?”

“還是覺得你男人的尊嚴被冒犯了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喉結動了動。

她全說對了。

可他更氣她膽大包天,最氣她把自己置於險境。

見他不反駁,俞風勾唇淺淺一笑,沉下臉來,“你還記得嗎,我同你講過,當年我去找黃老板談判,卻連他的麵都沒見到。”

“後來我才明白,想利用別人,就要心甘情願被人利用。”

“席錚,你聽好!”

俞風語氣陡然加重。

“我不是要去替裘老板殺人放火,我去他公司,隻做專業的事。這和我去任何一家會計事務所實習上班,沒有區別。”

說到這裏時,她眼底劃過一抹自嘲的苦澀,“唯一區別,或許是我不用再陪客戶應酬,反而能真正幹點實事。”

“最重要的是,除了工資,我還能額外換你自由。”

“很劃算的交易不是嗎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啞口無言。

他所有的擔心和憤怒,在她異常冷靜的邏輯麵前,不堪一擊。

-

俞風抬眸看他。

“事到如今,以裘老板對你的態度,你覺得,正常情況下,他會輕易放你走嗎?”

“席錚,我們的目標是穿越沼澤,而不是對付每一條……”

擋路的鱷魚。

席錚心領神會,同步默念出後半句。

“我想要的‘幹淨’,是有選擇權,是能自己決定走哪條路!而不是被動等待!”

俞風尾音帶顫。

和娘重逢又分別,接待資格被取消,命運總在一遍又一遍試探她的底線和決心。

她不會後退。

過去不會,現在不會,將來也絕不會!

“……”

席錚被她震撼的半個字都說不出。

她就坐在對麵,透白的月光灑在她身上,像鍍了一層溫柔的鋒芒。

她不像被他守護,卻如同他的救世主。

在那雙堅定不移的清亮眼眸中,他再一次,清晰看到了未來。

看到兩人並肩而立,站在陽光下。

甚至,他還看見了她眼底的不甘,和那股絕不低頭的韌勁兒。

她好像一直這麽大膽,這麽固執。

席錚無比動容。

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裏,久久不願放開。

這輩子,他何德何能。

能遇到她,還能擁有她。

在他迷茫、衝動的時候,她替他照亮,讓他清醒,為他指明方向。

“媳婦兒,我……”

席錚張了張嘴,滿心愧疚,卻詞窮不知怎麽表達,隻能將臉埋在她肩窩,用力蹭了蹭。

俞風雙手托起他的臉,發泄地胡**了揉,然後仰頭,吻上他的嘴唇。

死狗。

未來,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。

-

進入八月,立秋後,鳳城氣溫有了早晚。

自從慶功宴當晚,俞風替席錚和裘老板達成口頭約定,他在尊悅的處境,有點微妙了。

工作雖沒正式辭掉,人卻自由多了。

他不用去頂樓開會,酒局應酬也不用出現,漸漸被邊緣化。

會所裏又開始傳出閑話,說席錚仗著點功勞翹尾巴,把大老板給惹毛了,徹底失寵了。

對此,席錚毫不在意,依舊我行我素。

他在尊悅露麵的次數越來越少,大部分時間,都忙著啃教材,死磕財務報表。

直到八月中旬。

席錚終於迎來夜校的最後一次補考。

-

那天,走出考場,俞風在樹蔭下等他。

“我去!誰敢想還有你等老子的時候。”席錚大步流星,摟住她脖子感慨。

兩人正打算找家館子慶祝,有個聲音劈開人群,叫住他倆,“席錚!軍哥有請。”

誰?

席錚一愣,和俞風對視,完全摸不著頭腦。

軍哥是他媽哪根蔥。

身後不遠。

黃毛穿件滿印logo的黑色緊身T恤,吊兒郎當過來,抬手一記手刀,“席錚也他媽是你能叫的!叫大哥!”

“大哥好……”小弟低眉順眼改口。

黃毛歪頭站著,眉頭一挑,齜牙咧嘴笑,滿是久別重逢的喜興。

“軍哥?”席錚反應過來,笑罵給他一拳。

黃毛抬手攥住央求,“給個麵子,”他又揚聲,“走,知道你今兒解脫了,我請客!”

說著他不由分說將席錚和俞風推上車。

“去鼎悅。”黃毛轉頭吩咐小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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鼎悅,鳳城地道的本幫菜餐廳,人均2000起步。

包廂金碧輝煌,八道涼菜已經上齊,桌邊放著兩瓶沒開封的茅台。

“你搶銀行了?”俞風抱臂不肯坐下,警惕打量。

自從上次黃毛摔門走後,就再沒消息。

她和席錚都以為這小子回彭荷了,沒想到,他今天突然冒出來了。

黃毛撇嘴,“你就不能盼我點好!”

他心裏還是氣俞風,卻又不得不服。

這女人,敢拿自己當籌碼,拉狗哥出泥潭,就這份魄力,純爺們!

所以,他嘴上刻薄,手下卻很老實,先給俞風倒了一杯酒,才殷勤給席錚滿上。

“狗哥!恭喜你!總算脫盲了!以後也是文化人了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無語,眼刀橫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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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過五味,酒過三巡。

黃毛紅著臉,終於說出這兩個月的去向。

那天他一氣之下走掉,本想搭車回彭荷,人都到汽車站了,卻不甘心灰溜溜回去。

滿大街胡亂溜達,碰巧遇見汽配城有人卸貨,他閑著沒事就去搭腔。

黃毛這人,唯二愛好——女人和車。

從摩托車到轎車,甚至重卡,零件拆解,改裝,可能是天賦,他手拿把掐。

俞風對黃毛的話半信半疑。

按他的說法,有家汽配行正好碰到個棘手的活兒,沒人能搞定,他給人搞定了。

具體是什麽,黃毛沒有明說。

總之就是他歪打正著。

現在,黃毛已經叫回本名賀小軍。

在一家進口車行上班,手下還有幾個小弟,算混出點模樣。

他雖然負氣走了,心裏卻惦著席錚,知道他夜校考試結束,立馬趕過來。

賀小軍非搶著買單,態度堅決的很,席錚沒再堅持,但硬是拒絕了他派車送的好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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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風和席錚手牽手溜達回去。

路上,她說起了鍾研所的房子。

“既然打算搞個酒吧,不如以後就住店裏,省的房租剛好貼補租金。”

網吧前期投入太大,餐館太累,競爭也特別激烈,思來想去,還是清吧最合適。

氛圍好,也不太熬人。

F大周邊的商業街是學校產業,有林向陽幫忙,俞風拿到了一個非常優惠的價格。

去看鋪麵時,俞風才認出,這居然是三年前,席錚被周芳菲扇耳光的那家內衣店。

倒閉得好!

俞風總算出了一口惡氣。

店麵不大,上下兩層加起來,不到九十平方,樓上有個閣樓,收拾了正好可以住人。

-

轉眼十月國慶節,秋高氣爽。

席錚的酒吧正式開業了,賀小軍送了幾十個麥穗花籃,烏泱泱堆在門外,金燦燦一片,特別紮眼。

“野風”這名字是席錚起的。

俞風覺得還挺好聽,暗含了她名字的“風”字,唯獨那個“野”,她心裏別扭。

“為什麽加個‘野’?”俞風問。

彼時,席錚正跟調酒師搖酒盅,聽到她的話,差點失手砸了不鏽鋼杯子。

他穩住手,痞笑看她一眼,“你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