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阿錚說,俞小姐在F大學金融?”

短短一句壓迫感來襲。

聞言,俞風得體大方笑笑。

得益於這陣子集中培訓,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管理,完美得挑不出半點問題。

自打上車,她一直盯著副駕駛座的席錚。

裘老板話音剛落,她分明看見,席錚肩線陡然繃緊一瞬。

多年默契。

她立刻反應過來,這話不可能是席錚說的,隻能說明,裘老板早就派人調查過她。

現在,不過是借機試探。

“學了才知道,這行,其實不太適合普通人。”俞風順著話頭自然回應。

既正麵回答了問題,又悄悄延展了話題。

最重要的,她旁敲側擊地透露出,我們沒背景,也沒資源,隻是普通人家。

這是她很重要的一步鋪墊。

“哦,是嗎?”裘老板挑眉,有點意外。

他見過太多姑娘,要麽老老實實承認,要麽嗔怪男人多嘴,卻從沒見過她這樣的。

不僅敢大膽接話茬,還能借話頭往回反拋信息。

實在少見,又很特別。

然而,這話落在席錚耳中,他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瞬間明白俞風的心思。

——她是打算趁機向裘老板要自由!

她也太膽大包天了!

她真把自己當鐵血戰士了???

席錚一愣。

這話,他從前是不是也說過。

想當年她就敢單槍匹馬,去找黃老邪談判,這麽多年過去,她……她……

不行!

他絕不能讓她冒險,席錚回頭,眼中一抹急色,半開玩笑半阻攔地喊她,“媳婦兒!”

“看吧,他也這麽覺得……”俞風順勢搭茬,語氣依舊平靜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被堵得說不出話,隻能在老板看不見的視線盲區裏,拚命瞪眼求饒。

祖宗,求你了,別再說了。

-

一個堵一個疏,兩人在他眼皮底下眉來眼去,裘老板假裝視而不見。

他反倒更來了興致。

就是她——俞風。

席錚就是為她大鬧鵲華府。

起初,他得知消息,恨不得當場“家法處置”席錚。

他們這行當,為女人失控是大忌,公然鬧事更是不成熟到極點。

可緊接著,阿坤為席錚辯解,說那女人是F大的高材生,兩人好了很多年,感情很深。

他便多了幾分好奇。

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,能讓席錚在燈紅酒綠裏守身如玉。

他見識過太多為錢撲上來的女人。

直到澳門之行後,他翻看她的資料,照片上長得不算特別美,卻有一股勁勁兒的味道。

席錚就因為她長得漂亮?

不,他不信。

會所裏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。

幾十年縱橫江湖,本能和經驗告訴他,這女人身上,一定有更特別的東西。

他原想過段時間再慢慢試探,沒想到今天,她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
擇日不如撞日。

於是。

裘老板帶著上位者的傲慢,眼神製止了還想再開口的席錚。

然而,俞風也識趣收了話頭。

車裏氣氛又沉悶下來。

-

短暫沉默後。

裘老板嘴角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,指腹輕點膝蓋,閑聊般隨意,卻字字試探。

“阿錚,有件事我挺好奇。”

“這次從澳門回來,底下幾個不錯的場子想讓你去照看,你全推了。”

“剛慶功宴那麽多錢,人人有份,我看你也沒多瞧兩眼。”

“聽底下人說,你還學了會計?”

裘老板帶點玩味的探究。

“你想算尊悅的帳,還是——”他話鋒一轉,“還是在給自己找退路,阿錚,想走了?”

話音未落。

他忽地抬眼看向俞風,似笑非笑追問:“俞小姐,你說呢?”

這話一出。

席錚渾身汗毛豎起,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,下意識雙手攥拳,不敢回頭看第二排。

操。

裘老板居然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!

是什麽時候的事。

他確信不是髒坤爆料,那東西為錢都會拚死保他。

慶功宴他隻字未提,可就憑寥寥數語,裘老板就能猜出他的想法。

席錚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
他忽然想通關竅。

過去,他無欲無求,完全融入,反而難被看透;現在,他心有所求,有掛礙有軟肋,才更容易被看穿。

裘老板這梟雄,比之昔年的白文彬,段位高了不少。

席錚無力地暗暗籲出一口氣。

媽的。

他是成熟了,對手也更強大了。

“……”

聞話,俞風也是一驚。

她沒想到裘老板會如此直接,一語點破她和席錚的訴求。

吃驚之餘,她又莫名興奮。

裘老板的直接,恰好給她走下一步棋的機會,否則若是由她提,席錚就會非常被動。

-

震驚,挫敗,各種情緒一撥撥來襲。

席錚腦瓜子嗡嗡直響,酒精上頭,他還沒想出挽救局麵的辦法,俞風已經開口了。

“裘先生洞察人心,所以我覺得,您應該放他走。”她極其平靜接過話頭。

擲地有聲打直球。

席錚再度愕然,難以置信回頭看她——那眼裏一抹決絕,似曾相識。

一個個凶狠的雨天。

她——給他挑的一根上上簽。

他看到她眼底的孤注一擲。

頓時,席錚哽咽了。

“為什麽?”裘老板坐直身子,側頭看著她,眼中玩味去了大半,多了幾分認真。

車廂裏,氛圍燈柔和,給俞風臉上籠罩著一層光暈,毛茸茸的,衝淡了話裏的鋒芒。

她不緊不慢繼續說。

“我是學金融的,懂合規,懂資本運作,您的生意如果想走得更穩、更遠,總需要一些台麵上的人和事做支撐。”

說著俞風一頓,坦然迎上裘老板的目光。

“我還有一年畢業,或許,等我畢業,我可以用我的專業,換他的自由。”

話說到這裏,俞風沒再往下多說。

因為,她敏銳捕捉到,裘的眼中——有一個念頭過了腦子。

灰產終究沒有前途,尤其像裘這樣級別的大佬,早晚會考慮轉型。

與其留下席錚,不如換一雙帶著專業背景的“白手套”。

這筆賬,她就賭他算得清。

-

話頭突然斷掉。

很久很久。

老裘從沉思中回神,他抬眼,無比認真地看了俞風一眼。

他的眼神變了。

從最初上位者的審視,帶著好奇的輕視,漸漸沉澱為一種理性的欣賞。

這年頭,敢放狠話的人不少。

他更欣賞的,是她過人的智慧和格局。

明明是“審判局”,她居然能扭轉局麵,硬是把一場試探,變成一場交易。

她確實適合搞金融,剛那番話,明麵是求情,實際她提了一筆極具前瞻性的投資建議。

不得不說。

“上岸”——對他們這種,灰色地帶摸爬滾打半生的人來說,幾乎是無法拒絕的**。

不過第一麵,她就敢一語中的。

很難想象,一個不過二十來歲的姑娘,有這樣的算計和魄力。

老裘再次沉默了。

車裏又恢複到先前的靜謐。

-

一直到車子明顯減速,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,鍾研所小區快到了。

老裘終於開口,“俞小姐,我可以給你一年時間。”

他打開隨身銀色的名片夾,抽出一張遞給她,“隨時歡迎你來公司麵談細節。”

???

什麽情況這是。

席錚瞳孔地震,腦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
他還來不及反應。

車子已經穩穩停下,雙側門緩緩滑開。

俞風下車,從容和裘老板禮貌道別,然後站在道沿邊,平靜望著埃爾法駛離。

席錚:“???”

-

“死狗!愣著幹什麽!還不走!”俞風轉身踢他一腳,頓挫地呼了口氣。

席錚如夢初醒,瞪大眼盯著她。

他本打算這兩天抽個合適的時機,就和老板攤牌,不管付出什麽代價,剝層皮他也要走。

可她倒好,三言兩句把自個兒交代了。

他不敢、不想、更不能讓她替自己承擔這些爛事。

憤怒,羞愧,無力,恐懼,一股腦湧上。

他掙不脫的泥淖,她卻主動走進來。

席錚血氣翻湧,眼眶赤紅,雙手攥拳青筋暴起,嗓子眼壓抑著顫抖,低吼質問。

“誰讓你這麽做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