尊悅慶功宴當晚,社團裏有頭有臉的大小人物悉數到場。

這趟澳門之行,席錚一戰成名,會所裏悄悄變了風向。

以往對髒坤搖擺不定的人,如今紛紛轉向席錚,還沒到宴會廳,遞的煙都拿不下了。

開宴時間還沒到。

宴會廳外走廊,席錚和髒坤狹路相逢。

兩撥人從通道左右迎麵走來,窸窸窣窣腳步聲撞在一起。

距離還有兩米遠。

席錚單手插兜,另一隻手把玩打火機,指尖兜來轉去,態度是一貫的懶散不羈。

他率先收住腳步。

見狀,身後十來個小弟立馬停下,自動站成一排,氣勢完全不輸對麵。

“坤哥。”席錚打招呼,音調不高。

髒坤嗤笑一聲,腳步沒停,搖搖晃晃走到席錚麵前。

他穿了雙白色蛇皮紋尖頭皮鞋,花襯衫領口大喇喇敞開,胸膛裏青色鶴形紋身隱約可見,嘴裏嘬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。

大夫叮囑,突聾恢複期不能抽煙喝酒。

對他們這種人來說,雪茄是身份象征,可以不點,不能沒有。

“小子,恭喜啊!”髒坤偏頭啐了一口唾沫,拖腔帶調陰陽。

席錚絲毫不怵,勾起一抹痞笑,刻意拔高聲音,“多謝坤哥給機會!”

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明晃晃嘲諷髒坤“聽不見”,身後小弟們繃著肩膀憋笑。

“……”

髒坤笑意僵住,下意識抬手按壓耳屏。

他確實聽不大清。

可見那小子拽得不可一世,他腔子裏火氣“噌”地冒上來。

“小子!你/他媽別太囂張!”亮仔按捺不住衝出來,指著席錚鼻子破口大罵。

他左眉骨貼著創可貼,嘴角淤青未消。

突然。

亮仔攥拳狠一搡席錚,泄憤叫囂,“別忘了你以前是誰的狗!”

“操!”

席錚身後小弟們立馬圍上來。

兩方對峙。

走廊裏空氣頓時凝固。

席錚沒防備,被搡得後退半步,他穩穩站住,眼神冷下來,壓根沒搭理亮仔,隻抬眼逼視髒坤。

髒坤嘴叼雪茄,掛著一抹陰笑,全然沒有攔的意思。

媽的。

亮仔就是他放出來咬人的。

席錚了然,勾起個比髒坤還冷的笑。

下一秒。

他猛地抬臂,胳膊肘帶風,狠擊亮仔下巴,動作幹脆利落,像一道閃電。

“咚”地悶響。

噯呦。

亮仔半點反應機會沒有,劇痛傳來,身形踉蹌倒退幾步,要不是手下七手八腳扶住,非得摔個狗吃屎。

慫貨。

席錚不屑冷嗤。

“亮仔!”髒坤這才慢條斯理開口。

兩撥人眼看要劍拔弩張。

“裘先生到了!”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高喊。

-

宴會廳裏,一張八米長的條桌,上麵擺滿一捆捆現金,紅彤彤的,比雲霞還好看。

主桌上,裘老板滿麵春風。

他端起酒杯,餘光看似不經意瞥一眼髒坤,然後看向席錚,豪氣大手一揮。

“阿錚,這次你大功一件,想要什麽,隨你開口!”

沒等席錚接話。

忽然,髒坤舉杯,大聲陰陽怪氣,“小子!你還猶豫啥!難不成有說不出口的?”

“……”

本來隻是反應時間,卻被髒坤故意說成有心拖延。

席錚挑眉,扯嘴角一哂,順勢端起麵前的小酒盅,先衝著裘老板,“謝老板器重!”

他仰頭一飲而盡。

緊接著再倒滿一盅,席錚轉向髒坤,一貫的輕佻痞笑,“謝坤哥‘關照’!”

又是一杯見底,杯底朝下,不留餘地。

他聽出了髒坤話裏的試探。

可是,他早不是當年莽撞的愣頭青了。

他是想要自由身,但絕不是今天這種眾目睽睽的場合要。

就好比身在牌桌,不能贏了錢就跑。

果然。

裘老板暢快喝了他敬的酒,眼底劃過一抹隱隱的讚許。

髒坤不依不饒,傾身舉起酒盅,“自家兄弟,不說實話!你老實交代!到底想要啥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垂眸扯出一絲苦笑。

原本,他想先糊弄過去,回頭私下再找老板談,沒想到被髒坤咬住不放。

擺明逼他當場亮底牌。

像是早有預謀,亮仔立馬帶頭起哄,“說唄!錚哥快說!”

周圍髒坤的小弟也跟著附和。

“說說唄……”喊聲此起彼伏。

再不說就是拿喬——給臉不要臉。

髒坤抱臂邪笑。

席錚越遲疑,越說明這小子還沒跟大老板提想“金盆洗手”。

他一直很意外,這小子去澳門,居然真是一門心思替尊悅立功,而不是借機鋪路。

其實,他不擔心地位不保。

區區一趟澳門,哪兒那麽容易撼動他。

他忌憚的,是席錚背後擺他一道。

這小子是一把好用的刀,可是刀想自立門戶,等於斷了他的財路,他怎麽可能放手。

再者,席錚知道他太多事。

隻有自己人和死人,才能保守秘密,一個試圖離開的“自己人”,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。

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。

他不想放走席錚。

-

會場裏,氣氛儼然已經被烘托到**,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。

如論如何,席錚都該表態了。

於是,他索性又倒了一杯酒,滿滿當當的快溢出來,然後端杯,鎮定自若環視全場。

期待的,試探的,看熱鬧的一張張麵孔。

席錚豪氣舉杯,“我要——”

髒坤皮笑肉不笑地冷眼旁觀。

“要尊悅生意興隆!業績長虹!!!”

一句話。

給足裘老板麵子,又避開髒坤逼問,至於“要什麽”,他自始至終沒有明說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裘老板拍桌子爽朗大笑,“好!阿錚!好啊!”

他不管那麽多,隻要場麵熱鬧。

辦慶功宴就為了團結隊伍,鼓舞氣勢。

他看出席錚有話想說,並不急於一時,倒很欣慰這小子的表現,如此上道,孺子可教。

於是,隔空和他碰了一杯酒。

“……”

髒坤氣得低唾一口。

老板已經讓“過”了,他再堅持,就是刻意針對了。

-

午夜時分,慶功宴終於散場。

大部隊從步梯往下走。

裘老板走在前頭,席錚和髒坤一左一右跟在後麵,還有秘書、助理、一眾小弟,一行人浩浩****,熱熱鬧鬧。

席錚的寶馬送去4S店保養了,他沒開車,也就沒著急離場。

常年應酬,他酒量早被練的千杯不醉,這種場合肯定還有二場,可他隻想回家陪俞風,於是故意搖搖晃晃,戰術性裝醉。

尊悅門口。

席錚視線一頓——台階下,俞風背身站著,霓虹照在她發梢,泛起迷離的光暈。

他幾乎本能衝過去,一把將她摟進懷裏,克製摸了摸她臉頰,既驚又喜。

“媳婦兒!你咋來了!”

沒等俞風開口,身後傳來裘老板的聲音,“阿錚。”

他並不意外。

之前手下早匯報過,說席錚有個高材生女朋友,他從沒放在心上。

直到去澳門,席錚替尊悅力挽狂瀾,他才真正高看這小子一眼,特意讓人取了俞風的資料看。

髒坤那個蠢貨,居然還綁錯人!

他不是不清楚髒坤的小動作,隻是很多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他們這行,手下人太有想法不是好事。

聽話,才是硬道理。

-

席錚轉頭,臉上痞氣被從未有過的溫柔取代,他摟著俞風的腰,抬手向她介紹。

“這是我老板。”

話音未落。

裘老板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了然。

消息果然沒錯——這小子居然是個情種。

一見到自己女人,眼裏就再沒別人了。

“裘先生好。”俞風微微頷首,落落大方打招呼,沒有半分局促。

“俞小姐晚上好。”裘老板笑了笑,轉頭吩咐秘書,“派車送俞小姐回去。”秘書剛匯報席錚今晚沒開車。

“多謝裘先生。”俞風不卑不亢。

沒說兩句話怎麽就派車了。

亮仔跟在髒坤身後,瘋狂咂嘴。

他不理解,可唯獨能確認一點,麵前這女的,是和他綁的那個不一樣。

髒坤聽見亮仔“嘖”了聲,不快睨他。

這傻小子不懂,他卻明白。

兩句稱呼,就亮明了各自的底牌。

老板調查過席錚,說明開始對他感興趣了,至於席錚那小子,跟他女人說過尊悅。

見到大佬還能泰然自若,倒是有意思。

一想到亮仔做的蠢事,髒坤心口立馬堵得慌,抬手猛捶。

-

很快,一輛白色頂配豐田埃爾法穩穩停在台階下。

“俞小姐,請。”裘老板比個手勢,自己先坐進後排左側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怔愣一瞬。

她以為是單獨派車送她回去,沒想到是同行,“謝謝。”略一猶豫,她從另一側上了車。

也就電光石火一刹那。

一個大膽的想法,倏地迸出來。

席錚見狀,識趣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。

秘書上前替下司機。

車子緩緩開動。

-

會所門口,眾人目送車尾燈沒入夜色。

等確認後視鏡裏看不見,髒坤抬膝,狠踹亮仔一腳,怒不可遏大罵:“你/他媽瞎是不是!哪兒弄的野雞!”

亮仔捂胯齜牙咧嘴,“那娘們兒自己說她是席錚的妞!”

“她說你就信?老子還他媽是玉皇大帝呢!”髒坤氣得又踹他一腳,“廢物!”

“……坤老大我錯了。”

亮仔縮著脖子不敢回嘴。

髒坤摁著耳屏,腦瓜子抽著疼。

-

車廂靜謐,輪胎碾過柏油馬路,沙沙聲入耳,空調涼意漫延,平添幾分詭異的深沉。

“聽阿錚說,俞小姐在F大學金融?”

裘老板忽然開口,聲線穩如深潭,聽不出喜怒起伏,卻帶著一絲不容回避的力道。

聞言,席錚眼皮一跳,後背不自覺繃緊,餘光飛快瞥向二排。

他可從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俞風。

操。

席錚心下一沉,暗叫不好。

裘老板這是在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