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席錚的那一瞬間,俞風僵在原地,原本別回去的眼淚,差點又湧上來。
不等她走過去,席錚已經大步流星向她奔來,帶起一陣熱切的風。
他不由分說單手扣住她後頸,重重在額頭親了一口,沉聲微喘,“媳婦兒我也想你!”
超大束向日葵紮眼,路過學生紛紛側目。
俞風本能臉紅,下意識往他身後縮了縮,垂眸努力掩飾剛哭過的痕跡。
“給!”席錚把花塞她懷裏,“一舉奪魁!”
俞風抱著花束,葉瓣蹭到手臂,毛茸茸的,有點癢。
記憶裏相似的晚霞,紅如火燒。
高考結束那天,他在考場門口等她,筆直站在摩托車旁,手裏局促攥著一支向日葵,花頭都蔫吧了也沒發覺,隻一瞬不瞬注視著她。
就這一下回憶翻湧。
心酸夾雜著他給的暖意,俞風登時又紅了眼眶。
生怕被他看穿,她裝模作樣打個噴嚏,囔囔的,“下次別買這麽多,意思意思就行。”
聞言。
席錚聽出她聲音悶悶的,眼神一沉,不動聲色多瞄她幾眼,沒多問,隻是自然地攬著她的腰,往懷裏一帶,“回家?”
“嗯。”俞風輕輕點頭。
就在這時,席錚突然把花接過去,往臂彎裏一夾,然後直接在她麵前紮好馬步。
他回頭衝她痞笑:“上來!我背你!”
俞風錯愕一秒,險些繃不住,想也不想就跳上他的背。
席錚單手托住她腿根,後腰發力往上一掂,俞風摟緊他脖子,側過臉枕在他肩上。
熟悉的氣息將她團團包裹。
“回家嘍!”席錚腳步鏗鏘,又急又穩。
寬闊挺拔的肩背上,俞風默默趴著,閉上眼睛。
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,搖啊搖的,仿佛那些堵在心口的煩心事,搖著搖著就散了。
他什麽都沒問,卻什麽都懂。
懂她沒說出口的難過,懂她強撐的堅強。
被否定出身的委屈,被剝奪機會的不甘,在這一刻,都不重要了。
忽然。
俞風覺得,或許她該知足。
起碼,他的席錚,好端端從澳門回來了。
要是用那封遙不可及的推薦信,換他平安,她想,她會毫不猶豫,心甘情願。
這樣想著。
她心裏的憤懣,好像就沒那麽洶湧了。
-
一周沒見,夜色漸深,親昵水到渠成。
席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溫存,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柔,她顫抖著,被他牢牢圈在懷裏。
她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哼那首《灰姑娘》。
“……我總在傷你的心/我總是很殘忍/我讓你別當真……”
熟悉的旋律,如同一雙溫暖的手,小心翼翼地,剝開她強撐的偽裝。
終於。
俞風再也憋不住,猛地轉身撲進他胸膛,放聲大哭。
“為什麽啊……為什麽……”
她哽咽著,“我不能選擇出身,為什麽,連我全力掙來的出路,也要被奪走……”
席錚沉默著一下下摩挲她脊背。
她抽泣著,單薄的小身板起伏,就跟搖搖欲墜的樹葉似的,疼得席錚心口一陣陣發緊。
其實,下午校門口見到她的第一眼,他就看穿她不對勁。
眼眶紅的,臉蛋上眼淚印子都沒幹透,還非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為了讓她放鬆,他特意背她回去。
他給她足夠長的前戲,就想讓她忘記那些不快樂的事。
她沒明說,他卻猜到七八分。
等她的時候,聽來來往往的學生念叨,說F大要接待大人物,校門口橫幅都拉起來了。
想起俞風說的重要培訓,估計就是這事。
可是,他遠遠望見她時,她一臉的迷茫和失落,他就知道,事兒多半是黃了。
她沒提,他就不問。
他隻想陪著她,等她願意說的時候再說。
這一瞬間。
他忽然好後悔。
後悔當初沒把夜校當回事,總以為她是嫌自己給她丟人,才非逼他去混個文憑。
他的自卑,他和她的差距,哪裏是一個破文憑就能填平的。
可他現在才恍然大悟。
她很早很早,就在為他倆的將來鋪路了。
她想給他一條光明的路,想讓他和她站在同一片太陽底下,堂堂正正的。
她用心良苦。
可是他呢?
他沉溺在那些虛假的崇拜和仰望裏,還記得自己挺牛/逼。
真/他媽該死啊。
席錚喉結滾動,深籲一口氣,然後低下頭,吻掉她臉上的淚珠,珍而重之。
“鳳,對不起。”
“……”
話音未落,俞風收住哭腔,怔怔看著他,“你幹嘛去?”
“學習!”席錚已經火速套上褲子,翻身跳下床,一把抓過床頭櫃的煙盒,“你不是說要補考了?”
“大半夜你發什麽瘋!”俞風跟到客廳。
彼時,席錚已經在茶幾前坐好,仰頭望向她,擲地有聲表決心:“媳婦兒你放心!我肯定能考過!”
“……”
俞風頓時懂了他心思,酸楚被衝散,又驚又喜,“我陪你啊!重點還有幾個沒劃完呢。”
前段時間忙培訓,書本就撂下了。
“不行!你去睡覺。”
“我監督你。”
“老子不用你監督!”
“我說用就用!你學你的,我劃我的。”
“……”
瞧著她眼珠亮閃閃的,席錚自知拗不過,就沒再堅持。
兩人相對而坐。
屋裏,安安靜靜,時不時的翻書聲,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響,意外和諧。
席錚猛然發覺,會計還挺好玩的,先前看一眼就犯困,現在倒是一股腦全吃進去了。
他嘴裏叼的煙都忘了點。
燈下,俞風抬眼瞥他,心頭微微一動。
席錚眉宇間,那抹玩世不恭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少見的堅定。
他會時不時把書來回翻兩頁,偶爾蹙眉思考,咂嘴又歎氣。
恍惚間。
俞風仿佛回到彭荷鎮一中的教室。
她不是“小暗門子”,他也不是“野狗”。
他們並排坐著。
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照著他專注認真的側臉。
那片暖洋洋的光暈裏,飄**著粉筆灰的味道,平淡,踏實,滿滿都是看得見的盼頭。
他們。
原本也可以擁有那樣的日子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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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兩天後。
F大學術論壇開幕,電視媒體的轉播車,將校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距離主會場越近,安保越嚴格。
外圍,俞風一眼瞧見林向陽,他別著五六個徽章,隻有在核心區暢通無阻的人,才有那些身份標識。
不大一會。
在一片閃光燈裏,她遙遙看到丁老,萬眾矚目地,從一輛黑色紅旗車緩緩走下來。
按照原定計劃,她會走上前,禮貌熱情大方地打招呼。
從下車點到嘉賓席這一百米中,她會向丁老介紹F大的發展變化。
直到親自將人送至座位安坐。
“……”
俞風默默抽回視線。
很多年前,鎮一中簡陋的主席台,學生代表上台,感謝支教老師,感謝愛心企業家。
而她,也像今天這樣,遠遠看著。
俞風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釋然扯出一絲苦笑。
前十八年,她泡在彭河的苦水裏,命都泡皺了。
現實,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打回原形。
她沒辦法選擇出身,可是萬幸,她還可以選擇活著,一次又一次,咬牙活下去。
命裏有時終須有。
命裏無時——我硬搶!
她絕不認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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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,衣兜裏手機振動。
許真心發來消息:【過來坐坐嘛!我都看見你了!】附帶一張長焦照片,她站在人群邊緣望向主會場。
俞風回頭。
不遠處的梧桐樹下,許真心跳著腳朝她揮手,她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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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習後各忙各的,俞風很久沒見許真心了,她著實沒想到,這姑娘今天也來湊熱鬧。
倆人溜達著去“似水流年”咖啡館。
許真心走在前頭,落座時腳步頓了下,把靠窗的位置留給她,“你還好嗎?”
俞風寡淡笑笑。
這樣的開場白就是要八卦了。
果然。
不等她回應,許真心眼裏滿是惋惜,“我都聽說了……”
聽說什麽,兩人心照不宣。
俞風依舊隻是笑笑。
壞事傳千裏——她早就習慣了。
“我真替你不值!”許真心攥拳,忿忿望一眼窗外,話鋒突轉,“你知道為什麽嗎?”
“為什麽?”
“那個名額,原本是周芳菲的。周芳菲你還記得吧……”
俞風“嗯”了聲。
怎麽會不記得。
“她爺爺,去年給學校捐了五百萬!五百萬啊!就為了建一個什麽實驗室!”
許真心不住搖頭感慨,“她真是,損人不利己啊……這麽幾年都沒變!”
俞風眼中的平靜,出乎許真心意料,她忍不住問,“你不生氣嗎?”
“生氣。然後呢?”
“……”
許真心被問住,歎口氣抿抿嘴,“我……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?”
和俞風同寢三年,她看她順眼多了,真心佩服,也格外心疼。
“不用了,謝謝你,真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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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尊悅慶功宴。
一張八米長的條桌,上麵擺滿一捆捆現金,紅彤彤的,比雲霞還好看。
主桌上,裘老板滿麵春風。
“今天!人人有份!是阿錚厲害!要不是他,這些錢,早就鑽了別人的兜……”
“謝謝錚哥……”
“謝謝錚哥。”
“錚哥威武。”
底下人會意,附和討好聲此起彼伏。
裘老板端起酒杯,餘光飛快瞥髒坤一眼,然後看向席錚,豪氣大手一揮。
“阿錚,這次你大功一件,想要什麽,隨你開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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