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集中培訓總算結束。
休息室氣氛輕鬆,大家調侃著可算解脫了的話,然而,會務組龐老師突然推門進來。
“有重要通知。”
所有人一愣,齊刷刷看向她。
“計劃臨時有變,為保證後續接待萬無一失,學校研究決定——”龐老師環視眾人。
“……接待任務順利結束前,所有人統一留在校內,食宿依舊安排在賓館。”
龐老師語氣不容置疑,“誰有問題嗎?”
頓時,休息室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交換眼神,相互對視,明明都是一臉錯愕,卻沒有人敢輕易開口。
誰都不傻。
如果沒有強大背景和資源托舉,這次接待的頂尖大佬,或許就是各自人生中,這輩子能接觸到最高的天花板了。
錯過這次,天知道幾時還有機會。
於是,一段短暫沉默後,沒有人抱怨,更沒有人提出異議。
大家迅速調整狀態,紛紛點頭微笑回應,主打一個理解又支持。
仿佛又回到一周前剛入訓的樣子——嚴肅、緊張、活潑、熱情。
果然。
龐老師滿意掃視全場,“沒問題就散會吧,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繼續對接細節。”
說完,她夾著文件夾利落轉身。
-
俞風回到房間,才發現她早上忘帶手機了,客房打掃的阿姨給她擱在床頭櫃上。
不知為什麽,這段時間,她夜裏總會夢見俞八,那雙爛核桃一樣的眼睛,死死盯著她。
也許是培訓壓力太大,她自我排解。
俞風解鎖手機,有兩條未讀消息。
席錚發的。
還有另一條來自林向陽。
席錚的照例是個語音,她直接轉文字,“我靠!遇上台風了!媳婦兒,我等晚幾天回去!等台風。”
他沒說全。
應該是等台風過境才能出發。
她自小長在西南大山,台風這東西,課本裏見過,遙遠又陌生,她甚至沒法想象,什麽樣的天氣才算“台風過境”。
俞風問他:【幾天能回來?】
趁等席錚回複的空隙,她切出去看林向陽的消息。剛發不久,顯然已經知道了臨時加訓的事,因為他問她缺不缺東西。
培訓期間不能出校門,食宿統一安排,想來是學校怕在節骨眼出紕漏影響接待。
俞風回他:【不用,大家都能克服。】
是的,既然大家都行,她就不能、也不該、更不敢搞特殊。
機會太難得,她必須小心謹慎,不好行差踏錯。
林向陽:【行!那你有問題隨時找我。】
俞風挑了個笑臉表情回過去。
席錚還沒有回複,她心裏隱隱不安,想了想,加了一條帶點撒嬌的話:【我想你了。】
結果。
剛發出去,席錚秒回語音。
時長隻有一秒,係統都識別不出文字。
可是,她立馬能腦補他的表情,賤兮兮問她“哪兒想了。”
嗡嗡。
席錚新消息進來:【哪兒想?】
盯著屏幕,俞風嘴角不自覺上揚。
死狗。
就知道是這樣。
“和誰聊天呢?笑那麽甜!”同屋女生端著水杯進來,好奇搭一眼。
俞風收住笑,禮貌抿抿嘴,“我家人。”
她有點害羞,更不習慣在外人麵前**感情,何況,自從孑然一身後,她對家的渴望就愈發濃烈。
席錚是她生命裏唯一的光。
沒有他,過去的鄙夷和孤立,冷漠與窺伺,像彭荷如影隨形的霧,她根本熬不下來。
對她來說,席錚早不止愛人。
他存在的意義,超越了愛情本身。
這時。
新消息進來,席錚的語音:“媳婦兒!票定了!大後天就回!”
一秒雀躍。
俞風覺得心裏一下子亮堂起來,她飛快回他:【我等你回來!】
【好!】
席錚罕見打字,還加了個感歎號。
他在回應她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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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,鳳城機場,平安落地。
席錚比原定時間提前一天回來,沒顧上歇口氣,就先跟著裘老板回會所處理公事。
這一趟澳門,順利又驚險。
起初,尊悅這邊連輸好幾局,場麵相當難看,裘老板臉黑像鍋底。
最後一把,席錚被硬推上桌,他一咬牙,鬥狠直接梭哈。
或許是老天爺眷顧,竟然讓他一把翻盤,力挽狂瀾。
江湖事,江湖了。
又一頓“和頭酒”恩怨就此了結。
美高梅海浪般的燈光下,裘老板拍著席錚的肩,笑得滿麵紅光,“福將啊!福將!”
席錚扯嘴角應付,心裏煩躁又膈應。
老板還不知道他要收手,他遲遲沒敢提,最後一張底牌,不可能上來就貼臉開大。
一旦被拒,就徹底沒了轉圜的餘地。
所以,他寧可先跟髒坤那個笑麵虎周旋。
想起在彭荷的來去自由,從他決定低頭那一刻,就知道早晚有這麽一天。
為了俞風——他心甘情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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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跟著裘老板走進會所,席錚眼疾手快,率先摁下電梯上行鍵。
為“走人”布局,他現在必須表現得比誰都積極,隻要老板高興就行。
轎廂門開。
Bella走出來,先是一愣,立馬側身讓路,伸手當著門,殷勤打招呼,“裘先生晚上好。”
“阿坤呢?”老板邁步走進電梯,隨口問了一句。
其他小弟都候在外頭,隻有席錚,被老板眼神示意跟上,同行的還有老板的兩個秘書。
電梯門緩緩關閉。
Bella斜睨席錚一眼,欲言又止。
這裏頭全是裘老板的心腹,唯獨這小子是個“外人”。
“直接說!”裘老板一擺手,語氣幹脆,顯然已經把席錚當成自己人了。
Bella頗為難地抿嘴,“坤哥……住院了。”
“住院?”兩個秘書麵麵相覷。
和鵲華府的事順利解決,老板按規矩論功行賞,髒坤沒去澳門,自然無功可領,偏偏將來的慶功宴,他還不得不露麵。
這會說住院,倒像是故意躲著。
“坤哥真病了……”Bella打開手機相冊,給裘老板看病例,“就昨兒夜裏,突然聾了,醫生說是突聾。”
裘老板挑眉:“怎麽弄的?”
聞言,Bella表情更不自然了,尷尬笑笑,沒敢細說。
對外統一口徑是,坤哥高血壓鬧的,他有“三高”大家都知道,但實際上,這回是被亮仔那蠢小子給氣出病的。
裘老板看穿她心思,又一擺手,“告訴他,安心休養!”
“謝謝裘先生。”Bella鬆了口氣。
等電梯門開,她目送一行人離開,才重新下樓。
席錚跟在後麵,眉頭皺成疙瘩。
突聾是啥病。
要命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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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會開得很輕鬆,裘老板說著後續安排,卻發現席錚瞥了幾眼腕表。
他沒挽留,隨手給了席錚一張黑卡,“這趟辛苦了,去天闕泡泡澡,放鬆一下。”
“謝謝老板。”席錚點頭。
他特意走消防樓梯,給俞風打電話。
嘟嘟。嘟嘟。
無人接聽。
連打了好幾個,全是無人接聽,他忽然想起,俞風說過這幾天學校有重要培訓,吃住都在F大,估計手機沒在身邊。
席錚一咂嘴,決定直接去接她。
去學校路上等紅燈。
他無意間瞥見路邊的花店,心念一動,猛打一把方向掉頭,停車走進店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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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待最後集結時刻,F大一樓賓館門口,豎起一個醒目倒計時牌:站好最後一班崗,衝刺48小時。
牌子是早上立的,到這會兒下午,離學術論壇開幕已經不到48小時了。
所有人繃緊最後一根弦。
動員大會散場時,龐老師單獨叫住俞風,“你留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俞風莫名緊張。
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。
龐老師起身鎖上門,抱臂站在會議桌前,口吻公事公辦,“俞風,你不用參加接待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俞風震驚。
全身血液都沸騰了,叫囂著衝上腦頂,太陽穴突突直跳,手也抖得厲害。
這段時間培訓,龐老師明明多次誇她資質好,有潛力,怎麽轉眼就變臉了?
“你不知道?”龐老師尾音上揚,眼裏帶著一種審視的質疑和不理解。
“?”
我該知道什麽東西。
俞風皺眉搖搖頭,聲裏幹巴巴的,“請您明示。”
“你的……”龐老師頓了一下,似乎是在挑選合適的措辭,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,最後耐人尋味說,“你的……出身問題。”
???
又是出身!
俞風直接炸了,耳鳴“嗡”地一下,腦子裏好像有千百隻蟬瘋狂尖叫。
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她幾乎沒有思考,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和倔強,顫抖著脫口而出:“我出身怎麽了?”
“這不是我能決定的!誰都想生在好人家,可誰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!”
“老天爺給我發什麽牌,我隻能拚盡全力打好它,現在你跟我說,我出身不好?出身不好就不配擁有這個機會嗎?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龐老師麵無表情,不為所動。
直到俞風發泄完所有情緒,她才淡淡地,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會議桌一角。
“裏頭是兩千塊會務費,接待的同學都有,你雖然沒能參加,學校也會照常結算。”
“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俞風捏著信封,緊緊攥拳,眼睜睜看著龐老師離開,卻什麽也做不了。
她終於明白——那個古怪的笑是什麽意思了。
他們查到了。
查到她是“俞家暗門子”的女兒,查到她不堪又苦澀的過去,查到那個像一塊破膏藥,貼在大山閉塞褶皺裏的彭荷鎮。
就在這時,已經走到門口的龐老師忽然停下腳步。
俞風以為有轉機,期待地抬頭。
龐老師沒有回頭,隻是側身補充,“房卡記得交給前台,還有,所有培訓資料,全部上交,不能私留。”
“……”
俞風死死咬著嘴唇沒搭腔。
淚痕幹在臉上,有點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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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,俞風失魂落魄走出賓館。
六月底的鳳城,黃昏陽光依舊毒辣,明晃晃照在地上,白辣辣的。
她下意識抬手擋在額前,眼眶陣陣發酸,說不清是光線太刺眼,還是又想哭。
這個世界太霸道了。
有人被帶上主角光環,有人被遺忘角落,有人在蜜罐裏打滾,有人一輩子在苦海掙紮。
出身。
像刻在她骨頭縫裏的一塊烙印。
她從沒有抱怨不公,隻是用力活出自己的人生,可到頭來,還是被人用“出身”兩個字,輕而易舉否定所有的付出。
命運總是一次又一次蠻不講理。
出身。
是她這輩子永遠也甩不掉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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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腔憤懣和無法言說的委屈,沉甸甸壓在心上,俞風漫無目的地走,越來越沉重。
她茫然抬起頭。
校門口,橘色翻滾的夕陽裏,席錚手捧一大束向日葵,正遠遠看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