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然被叫住,俞風回頭,疑惑瞄了一眼。

羅經理繞過會議桌,朝她招招手,一指門口的空位,“來!坐下說。”

然後,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對應的桌麵上,手插兜幹笑,等她落座。

俞風提眸左右淡淡掃過一眼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姓羅的是故意的。

會議室隻有三個人,卻讓她買四杯咖啡。

剛才下樓點單時,她就有疑惑,可上司的交代,雖不理解但十分尊重。現在看來,竟是一早盤算著叫她進來呢。

“謝謝。”俞風擺手婉拒,還是坐下了。

來瑞泰達這段時間,她和在學校時一樣,依舊不多話,冷靜克製。

這兩年很流行一個詞叫“凹人設”,她對自己的定位就是——壁花。

專心幹活,旁的概不關心,她也沒多餘精力,隻求不摻和是非,越沒存在感越好。

羅經理並沒被她的冷淡勸退,反倒往前湊,把咖啡放得離她手邊更近,笑眯眯問,“你是學國際經融的,對吧?”

俞風隻點頭不說話。

“今天客戶做跨境業務,小秦家裏有急事,你替她一回,回頭提成算給你!”

聞言,俞風忽然抬眸。

小秦——秦姐,事務所唯二的項目經理,和羅平級,比他還大幾歲,他倒一口一個“小秦”,擺明自矜身份拿架子。

還說什麽提成。

他哪裏做得了別人的主,再者,這話裏話外不像商量像通知。

俞風沒著急表態,專等他往下說。

果然。

沉默兩秒,羅經理抬腕看他金燦燦的勞力士,慢悠悠補充,“等會咱們出去一趟,跟客戶見個麵。”

“……”俞風沒有表情。

“放心!正經地方。”羅經理非畫蛇添足。

聽懂暗示,會議室一哄而笑。

俞風冷眼掃視,那兩人忙垂下眼簾,假裝在看手機,會議室一時鴉雀無聲。

“哎,下午說的是尊悅還是鵲華府?”羅經理邊說邊點開導航。

倏地。

俞風眼睛一亮。

“尊悅”是席錚工作的那間會所,他一直不讓她去,她一直耿耿於懷。

今天要是能趁機去看看,倒也不錯。

“鵲華府。”有人搭腔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心裏翻了個白眼,失望抿嘴。

她一連串細微的表情變化,羅經理全看在眼裏,誤以為她放得開,頓時眉開眼笑:“小俞真是高材生!看著就機靈!”

這話一出,俞風滿心覺得不對勁,但沒來得及深想,因為緊跟著——手機忽地振動。

一條OA係統提示,羅經理給她的月評考核打了個A+。

“今晚好好表現!”他意有所指。

實習助理每多一個A+,能多拿五百塊獎金。

“你放心!隻要今天能成,郭總高興,提成我自己轉給你!”羅經理又看勞力士。

俞風起身:“那麻煩您再說一遍吧。”

“什麽?”羅經理蹙眉。

“口說無憑,我錄個像。”俞風已經點開拍攝,攝像頭直直對著他。

羅經理僵著臉尬笑兩聲,“你不去律所可惜了!”他騎虎難下,隻能飛快重複了一遍。

旁邊同事目瞪口呆,咖啡都忘了喝。

“謝謝羅經理。”俞風收好手機。

不是尊悅也行,她沒去過那種地方,正好去見識一下,和席錚工作相似的地方到底啥樣。

-

鵲華府豪華包廂裏,四男四女,吵得俞風太陽穴突跳。

羅經理是主陪,旁邊坐的男人大腹便便,介紹說是甲方的郭總,嘴上說隻比羅大幾歲,可俞風瞧著不像,起碼得十歲起步。

會議室搭腔的男同事沒來,在樓下等著開車,另一個副陪,陪著郭總帶來的男助理。

四個女的裙子又短又露,又搖骰子又唱歌。

冰桶裏橫七豎八插著幾瓶洋酒,這幫人喝得興起,一杯接一杯灌,酒灑得滿茶幾都是。

俞風局促坐在角落,時不時低頭瞄一眼腳邊的電腦包。

燈紅酒綠。

她齊整的深藍色套裙顯得格格不入。

這樣的場合,怎麽做會議紀要,做什麽紀要,又倒什麽水?

全是借口。

-

“小俞!愣著幹嘛!快來敬郭總一杯!”羅經理順手塞給她一杯滿溢的洋酒。

走進會所電梯,她才曉得今晚是公關局。

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大所比不了,小所基本業務都靠關係和投標。

合夥人的人脈,以及人脈下的投標,簡單說就是,小部分靠投標,大部分靠人脈。

今晚目標就是搞定郭總。

俞風手端酒杯起身,語氣平靜,“不好意思各位領導,我不會喝酒。”說著就預備放回茶幾上。

“小俞,你這就不乖了嘛!俗話說酒在手情更有!意思意思,就喝一口,不用喝完。”

羅經理虛扶她一把。

突然。

旁邊郭總“哎呀”一聲,故意裝趔趄,手裏半杯洋酒全潑在俞風前襟上,還裝模作樣伸手要幫忙擦,她趕緊閃身躲開。

“你……你去擦擦,快去快回!”羅經理舌頭有點大。

俞風亟亟去了洗手間。

胸口一片潮濕酒氣,她又氣又急。

這群王八蛋!

-

重磅真絲的襯衫,酒漬很明顯,怎麽也擦不淨,急得俞風滿洗手間亂轉。

沒轍,她隻好抽了幾張擦手紙墊在胸口,想著回包廂拿外套遮掩一下,然後趕緊走人。

她算是看透了,什麽正規商務場合,分明就是搞擦邊,說不定裏頭還有更不堪的。

這地方多待一秒都讓她惡心。

走廊燈光曖昧。

一個包廂門半開,陸續進人,她無意識搭眼,走出兩步又退回去,特意去瞧第二眼。

黃豔玲???

紫色眼影印象太深刻了。

不對啊。

她不是……進去了嗎?

俞風匪夷所思回頭張望,再轉身時,猝不及防迎麵撞進一個硬邦邦的懷抱。

味道很是熟悉。

“哥?”俞風眼珠差點掉了。

她怎麽會在這裏撞見席錚???

席錚也是一愣。

整個人像被雷劈中,“唰”地白了臉,一下子沒緩過勁兒,手臂僵硬地支著她胳膊。

半晌。

席錚麵色由白轉紅又陡然轉黑,咬牙憋出一串怒吼,“你不是在公司加班嗎?你/他媽跑這種地方加班?!”

“我……”俞風語塞不知道怎麽解釋。

原本,她咖啡買好,發完消息就是要回家的,“公司臨時有個活兒。”

“臨時?你們公司人死絕了!非讓你來!”席錚雙眼冒火。

猛地。

他瞧見俞風前襟的酒漬,那白襯衫半透,直接瞳孔地震,瞬間腦補了一切。

他的姑娘讓人欺負了!

登時。

怒火“噌”地衝上天靈蓋。

席錚肩膀一抖,脫下西裝外套先裹俞風身上,收緊領口拽了拽,然後一把攥住她手腕,滿走廊找人。

她出現在這一層,包廂想必不遠。

他一路拽著往前衝,挨個看包廂門,其他都關得嚴實。

直到一間小豪包門口,門半掩著,透過氣窗,席錚一眼瞧見沙發旁俞風的電腦包。

覺察到外頭人影晃動。

裏頭一聲抱怨,帶著粗重醉意,“小俞!你怎麽去那麽久!郭總都等急了!”

!!!

席錚簡直要殺人。

抬膝蓋一腳踹開門,“砰”地巨響,震得門把手磕在牆麵上。

席錚閃身逼前,從冰桶一把抽出一瓶洋酒,手起刀落,猛地往茶幾尖角死命一摜。

哐當。

酒瓶炸裂,酒液潑濺,玻璃渣亂飛。

“啊——”包廂裏驚叫連連。

變故突如其來,所有人都嚇傻了。

席錚看也不看,隨手揪起離他最近的一個男人,手裏半截酒瓶死死懟住他喉結,逼視全場狂吼:“是誰!”

滿臉怒氣的殺神。

嚇得眾人都不敢吭聲。

羅經理喝得正嗨,腦子不清楚,梗著脖子囂張跳腳,“你/他媽誰呀!”

“老子是你爹!”

席錚認出剛才那把聲,話音未落就一拳揮上去,結結實實砸中羅經理鼻梁。

羅經理一聲慘叫,捂著鼻子蹲在地上。

席錚伸手一指背後的俞風,紅著眼眶嘶啞咆哮:“誰幹的!”

俞風從沒見過席錚這樣,嚇得一哆嗦。

射燈下,潑酒的郭總眼神明顯閃躲。

席錚一眼鎖定,抬腿就朝他小腹狠跺一腳,疼得郭總弓成蝦米,緊接著,席錚又抄起桌上冰桶,兜頭扣上去。

嘩啦啦啦。

大塊的冰疙瘩順著郭總頭頂滾落,澆得他渾身濕透,想哀嚎又不敢,狼狽至極。

最後。

席錚惡狠狠掃視一圈,“都他媽給老子記住了!俞小姐不伺候人!”

“誰他媽打她主意老子廢了他!”

說完他拽著俞風手腕,奪門而出。

混亂、不堪,都被甩在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