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一把扯掉黑色耳麥,連接線繩彈在臉上有點疼,他不管不顧,拽著俞風往外衝。

初夏時分,夜風帶點涼意。

冷不丁撲麵而來,俞風從混亂和懵逼中醒過神,猛地甩開他的手。

幾乎同時。

席錚火氣也頂到了頭,下意識鬆了力道。

力的相互作用。

俞風腳下一個踉蹌,原地轉個圈,整個人失去平衡,摔趴在會所那尊霸氣的石獅子上。

席錚瞬間揪心,條件反射去扶,手臂剛抬,硬是死死克製住了。

氣她不聽話。

更氣她“不自愛”。

俞風手腕被硌了一下,當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,牙關緊咬,一抬眼見他硬邦邦杵著,問也不問,又氣又委屈,唰地掉下淚來。

可是下一秒。

俞風用力蹭掉眼淚,緊捂發疼的手腕,踉蹌衝到他麵前,跳腳大聲質問:“你想幹嘛!”

“我是正經工作!”

“正經工作?”

席錚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。

他火氣“噌”地上頭,咬牙切齒盯著她,嘴角笑意輕佻又囂張,“你/他媽那是正經工作?這什麽地方你不知道???”

“我管它是什麽地方!我憑本事幹幹淨淨掙錢!沒偷沒搶!”

席錚冷嗤一聲,陡然咆哮,“這地方能掙什麽錢!老子缺你那仨瓜倆棗了!”

“裏頭那是我老板!”

“老板?敢潑酒下一步就敢上床!”

俞風被他口不擇言逼紅了眼,“席錚你混蛋!”

“對!老子就是混蛋!”席錚梗著脖子回懟,一副混不吝的樣子,仿佛回到彭荷鎮。

“席錚!你王八蛋!你能在這種地方,我就不能?憑什麽你行我不行!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一句話。

殺得席錚啞口無言,片甲不留。

他眼裏火氣一秒泄了,無力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他說不過她,從彭荷開始,他就從來沒贏過她。

霓虹燈牌璀璨,映得她那雙眸子,愈發清亮、倔強。

瞧見她氣喘籲籲不服輸的模樣,席錚心裏翻江倒海,可一看到她前襟明顯的酒漬,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上來。

他的姑娘怎麽能在會所陪客戶。

還對著那種人低三下四。

他不允許。

-

就在這時。

扯掉的耳麥裏一陣電流聲,裏頭模糊不清地催促,“人呢!V包!快點上來!”

席錚抬手一把拽掉,兩步衝到俞風麵前,強硬脫口:“走!跟我回家!”

他不給她任何反駁和掙紮的機會,攔腰抱起往肩上一扛,另一隻手摸出褲兜車鑰匙,看也不看,熟練摁下開鎖鍵。

滴滴。

兩聲車載警報。

停車場中間,一台白色寶馬350車燈閃爍,夜色裏格外紮眼。

猝不及防的失重感。

俞風被他扛在肩上,活魚似的掙紮亂蹦。

席錚壓根不理,手臂牢牢箍住她腿彎,大步走到車旁,利索將她塞進後座。

“哐”一聲重重關上車門。

落鎖,抽身,他像一道閃電衝回會所。

-

俞風被粗暴鎖在車裏,慌得蒼蠅四處亂抓,雙手摳車門把手,可鎖死的紋絲不動。

她又瘋狂拍打車窗,拍到掌心泛紅,仍是徒勞,黑色的隱私玻璃,外麵根本聽不見。

喊了一會。

俞風嗓子眼像有人吹嗩呐。

又疼又癢,隱隱帶著一絲腥氣,她隻好癱在後座,靠著頭枕大口喘氣。

倏地。

一呼一吸間,她發覺,車裏彌漫著席錚身上熟悉的味道。

身下真皮座椅的觸感,仿佛一下子回到當年玉山鎮,黃家豪華的皇冠車。

俞風冷不丁打了個哆嗦。

這車是誰的?

他從哪兒弄的?

他真搶銀行了?

他剛衝回會所去做什麽?

……

無數個問號在俞風眼前打轉。

這時候,前風擋玻璃晃過一個人影。

車門拉開,席錚側身坐進駕駛座,長手一伸,把東西扔在副駕駛座位上——她的外套和電腦包,剛落在包廂裏了。

原來,他衝回去是為了拿這些。

席錚掛擋出庫,單手搓方向盤,全套動作行雲流水,嫻熟得讓俞風看呆了。

她不自覺扳著副駕駛頭枕。

他什麽時候學會開車了?

她居然一點不知道。

-

車速表指針劃出一道圓潤弧線。

小區門口,席錚一腳刹停。

他下車不帶猶豫,拉開後座車門,又把俞風扛麻袋似的扛起來,然後鎖車,上樓,摁電梯,全程沒說半個字。

他看向俞風時,眼裏沒有一點溫度。

-

家門口開鎖,席錚扛著俞鳳,手忙腳**不到鑰匙,低罵一句,直接抬起一腳踹開門。

“席錚!”俞風趁他踹門力道鬆動,掙紮從他背上滑下來,衝進門猛然轉身,“你幹嘛!”

“回家!”席錚反手帶上門。

砰——鎖頭卡在門框猛地一震。

“啥子狗屁實習!不去了!”席錚站在玄關,“老子是你哥!老子說不行就不行!”

他揚手一拋,車鑰匙劈開一道拋物線,砸在茶幾上,“哐當”刺耳。

“哪兒來的!”

俞風幾步衝過去撿起車鑰匙,又衝回來懟在他眼皮底下。

她手抖,連聲裏也是無可抑製的顫抖。

寶馬三係。

事務所趙總也開同款車,這車不便宜,有一回下雨,她搭過便車去車站,同事語帶炫耀提過價錢。

席錚,他一個會所的保安,就算是隊長,工資怎麽可能買得起這種車!

他總不能比堂堂主任會計師還賺得多!

“哪兒來的!”俞風重複。

聞言,席錚眨眼,不自然避開她目光。

俞風敏銳抓住空檔,手腕一甩丟了鑰匙,步步緊逼。

“怎麽不說話?你的錢、你的車,到底都是哪兒來的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沉默。

客廳沒有開燈,光線昏暗,一抹月色透進來,他的半張臉藏在朦朧月影裏。

-

俞風盯著他不錯眼,往後退了兩步,扯下身上裹著的西裝外套,手一抬扔沙發上。

接著。

她當著他的麵,一件一件,開始卸掉身上所有他買的東西。

腕表,耳環,鞋子,還有價格不菲的H牌套裙。

最後。

她摸上襯衫紐扣,抽掉擦手紙,前襟已然半幹,隱約可見裏頭膚色的胸罩。

俞風眼底掠過一抹決絕的倔強。

利落解開扣子,脫下襯衫勾在指尖,手腕一轉,猛地朝席錚砸過去,和剛那些一樣。

真絲襯衫落在他腳邊,棄如敝履。

她寧可光著,隻要他“幹幹淨淨”。

這些身外之物越貴重,就越像無聲的證明,證明他都做了什麽!

忽然有風。

俞風打個冷顫,帶著壓不住的哭腔,堅定逼問:“席錚!你說話呀!錢是哪兒來的!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頹然籲出一口氣。

緊緊攥著半截襯衫,顫抖別開眼。

他不敢看。

不敢看她近乎**的幹淨的身體。

見狀,俞風扯出冷笑。

他的緘默就是回答——錢,不幹淨。

她的心陡然沉入海底。

沒有憤怒。

沒有歇斯底裏。

巨大的心疼和失望,如海嘯一浪將她淹沒。

俞風沒再說話,轉身走進主臥,不多時,浴室傳來潺潺流水聲。

席錚僵在原地一動不動。

他不是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。

隻是。

他總是心存僥幸。

-

翌日,事務所裏。

趙總劈頭蓋臉罵了俞風一頓,還在所裏大會當眾通報批評,然後讓她立刻滾蛋。

“你有那麽能幹的男人,還出來上什麽班呢,缺這塊兒八毛的?”

“我們瑞泰達廟小,容不下俞小姐這麽大的佛!”

趙總重音落在“俞小姐”三個字上,顯然,羅經理已經添油加醋和他匯報了。

攪黃業務事小,影響新所形象事大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沒有解釋,“對不起,是我的錯,後續的負麵影響,我會想辦法降到最低。”

她回到座位上。

旁邊,其他幾個助理竊竊私語。

“平時裝得清高,既然都敢去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冷眼回瞪,幾個人麵上訕訕的,前後腳又去廁所繼續八卦。

她默默收拾東西——其實沒什麽,隻有幾本專業書和一個陶瓷水杯。

俞風找了個黑塑料袋一一裝好。

出門前,她最後回頭看了眼會議室。

好像是意料之中,又像意料之外。

好像。

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失去。

-

走出大廈時,天空突然開始下雨,豆大的雨點砸起水花,路人倉皇躲避。

一個瘦高個男人慌張衝過來,沒留神撞上俞風胳膊,她手一鬆,塑料袋摔地上。

啪嚓,杯子碎了。

“對不住!”瘦高個連忙道歉,“我賠!”

“哎——”

俞風像是失去聽覺,拎著破袋子隻身走進雨簾,頃刻,雨水模糊視線。

這時。

手機響了——席錚來電。

俞風瞥一眼毫不猶豫掛斷。

沒過幾秒,席錚又打來,俞風繼續掛斷,心裏的煩躁像野草,雨一澆就密了。

很快。

電話又打來,像上次那樣,還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
死狗!

俞風怒從中來,滑開對著聽筒大吼:“席錚!來回換電話很好玩是吧!我告訴你!沒有任何意義!”

“如果你非要在會所,就永遠別找我!”

她一口氣吼完正要掛斷。

對麵,傳來一把略帶遲疑的溫和男聲。

“……學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