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錚突然收住腳步,俞風下巴不小心磕著他肩膀,自然地朝他僵住的方向看去。

一個女人。

就站在前頭不遠處燈影裏,正朝這邊望來,目光有一刹那短暫交匯。

倏地。

那女人眼神一躲,不正常的回避。

逆光,再加上周圍黑黢黢的,俞風看不清她的臉,隻隱約分辨出個瘦削的輪廓。

她心下微微一動。

隨即想起下午就在這裏,那個送飯盒的側臉,當時倉促一瞥,她壓根沒仔細端詳,現在也不敢斷定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
可是,驟然在外人麵前親昵,還是光腳讓他背著,簡直曖昧拉滿,俞風有點不習慣,下意識想下來。

她繃緊腳尖晃了晃暗示。

“別鬧!”席錚硬邦邦撂下一句,托著她的手緊了點,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。

直到走到一盞暖白路燈下。

那個女人看清來人,眼裏小火苗一跳,也快步迎了上來。

???

這人怎麽還有點……雀躍。

俞風縮縮脖子,躲進席錚頸後的一小片陰影裏,悄悄打量。

-

不過幾米遠,兩人越走越近,眼看錯身瞬間,那女人腳下猶豫,終於停下。

“又幹啥?”席錚皺眉隨意把眼一掃。

又。

俞風迅速抓住重點。

她沒認錯——就是下午送飯盒的女人。

女人神奇的第六感,俞風登時警鈴大作,歪頭枕他肩膀冷靜看著,恰到好處保持沉默。

就像活的背景板。

聞話,女人沒有直接回答,視線越過席錚肩膀,先朝他背上的俞風無聲掃視。

她從上到下看得仔細,嘴角幾不可察鬆了口氣,這才重新看向席錚,抿抿嘴欲言又止。

“有事?”席錚不耐煩催問。

他向來見不得誰磨嘰,除了俞風。

“有事就說!”他問得直接,一副“再不說老子就走”的生人勿近。

“我……”

女人被逼得先搭腔,臉上肉眼可見慌亂,顯然是熟悉他性子,沒敢再繞彎子。

可能為緩解尷尬,她抬手輕捋鬢邊碎發別在耳後,“你能不能……再借我一萬塊錢,曉雪要交托費了,我工資……還沒發。”

尾音越來越小。

女人局促地來回搓手,肩線繃緊,整個人像被掛在衣架上,提著一口氣小心翼翼的。

再。

俞風又一次抓住了關鍵。

他不止一次借錢。

這麽說,他們早就認識。

死狗。

又有事瞞著她!

俞風生氣,張嘴用齒尖咬住他頸後一小撮發岔,然後隻聽席錚“嘶”地暗吸一口涼氣。

“行!”席錚爽快應下。

下一秒。

他的手箍緊她腿根用力往上一掂——調皮。

“那個……”女人語塞,寡淡的臉龐堆滿掙紮,“我可能……沒那麽快還你。”

“不急!算利息。”席錚不以為意,衝她一抬下巴暗示,“回吧。”別磨嘰。

“……”

女人張了張嘴,咽下後話,目光再次不自覺挪向背上的俞風,眼神複雜,匆匆一瞥,攥著手轉身快步離開。

-

著急跑什麽呀。

俞風探頭追她背影看了一會,故意漫不經心戳他肩膀肌肉,“誰呀?”

其實,她早一肚子問題了。

剛剛簡單幾句對白,她冷靜捋出了大概——早就認識,多次借錢,對方有孩子。

現在問,更像找他對答案的意思。

“苗渺,夜校的。”席錚聲色如常,背後拎著鞋的手,卻不自覺緊了幾分。

媽的。

這女人又跑來小區堵他!

這要是被那丫頭發現,他雇人抄筆記寫作業,非得手撕了他不可!

席錚心虛,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。

他腳下像踩著風火輪,越走越快。

聞言。

俞風“哦”了聲,拖腔帶調的,順話頭刻意補了一句:“沒聽你提過呢!”

F大夜校三年一屆,中途沒插班,他說是同學,那就說最起碼認識了三年。

今天是她碰巧撞見了。

那些她沒看見的日子,他們是什麽光景?

頃刻。

俞風心裏又堆滿了問號。

大大小小,叫囂著冒泡,盈滿她整個大腦,被他剛哄好的別扭,又莫名粉墨登場。

“提她幹啥?”席錚不理解。

突然,他站下步子,扭過脖子刮她一眼,嘴角扯出個痞笑,半真半假調侃:“吃醋啦?”

以前她臉皮薄,一逗就臉紅,現在終於長大了,都會吃醋了。

席錚覺得老懷安慰。

既高興,又忐忑。

高興的是,吃醋就證明她在乎他;忐忑,是摸不準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。

這丫頭一向主意正,當年要不是他死皮賴臉,沒準她真就把他留在彭荷了。

這幾年朝夕相處,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。

可他隻能裝不懂。

過去他覺得隻要有錢,就能給她幸福。

然而,手裏錢越來越多,他卻越來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,尤其看到她那一摞證書。

她越優秀,他就越自卑。

還記得前兩年,黃毛給俞風看了一句特矯情的話,他記到現在。

——一個陪了你幾年的人,和一個等了你幾年的人,你選哪個?

俞風當時沒吭聲。

可席錚腦子裏像放了一槍。

之後。

他不敢再和她親近,怕哪天繃不住壞事。

他的姑娘,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男人,而不是跟著他,跟著在泥潭掙紮深陷的肮髒的他。

可是,人總有憋不住的時刻。

他也時常問自己,究竟該怎麽做。

吃醋了。

話一脫口,席錚就後悔。

還是沒忍住冒失了。

-

“誰吃醋了!”俞風兩腳倔強一晃。

席錚正心不在焉,猛地一拽險些摔倒,腳下踉蹌。

倏地。

一個不受控製的念頭跳進腦子,俞風強壓酸意,笑著試探:“是不是我要有嫂子了?”

她沒發覺,自己說這話時後槽牙咯吱響。

???

話音未落。

席錚哭笑不得輕嗤,心裏卻被恨戳了一刀,口不應心順著話頭逗她,“想替哥做主?”

不等她回答,席錚腰一躬,飛快兜了個圈,手臂穿過她腿彎,絲滑將她抱在懷裏。

在俞風滿眼驚詫中,他大臂用力一抬,把她抱得更緊。

俞風下意識環住他脖子,聲裏帶著反應不及的驚慌微喘,“死狗!!!”

這兩個字一出。

席錚嘴角含春,抱緊她大步往前走,沒再說話。

這麽多年,身份變了,環境變了,連兩個人的氣質都大不一樣了。

可唯獨她這句“死狗”,一秒將他們拉回相依為命的珍貴過去。

他倆之間。

什麽都不用細說。

-

轉眼,俞風去事務所實習半個月了。

小所業務不多,主要集中在專項,績效評價、財務收支審計、工程竣工驗收、企業驗資,偶爾還接一些並購盡調的谘詢項目。

所裏分工也沒那麽明確。

一人多勞,貴精不貴多,就兩個項目經理,兩個高級審計,業務能力都很強,據說全是大所挖來的。

“瑞泰達”小到沒有前台,幾個實習助理輪流坐班,每人一天。

和林向陽當初說的沒差,絕大多數時間,俞風都閑到發慌,澆花喂魚,發快遞收傳真。

主打一個“全能打雜”助理。

上手的核心業務沒多少。

她倒是把裝憑證練得爐火純青,整理原始票據,複印、掃描、歸檔,打印機用得賊溜,都會修了。

來了這些天,俞風一直沒見過林向陽口中的“師兄”——神秘孫總。

倒是另一個合夥人趙總,樂嗬嗬的,經常捧著保溫杯在辦公區溜達,看她修打印機。

俞風的直屬上級姓羅。

三十來歲,有點油膩,發際線也有點著急,總喜歡顯擺他那塊勞力士。

俞風剛來時,和他開會,羅經理一分鍾抬手二十幾次,搞得她莫名其妙,後來實在忍不住,“您是不是手腕扭了?我有膏藥。”

裝憑證搞得她腱鞘炎了。

“小俞啊,哥戴的不是Rolex,是Relax!”

俞風:“……”

好一個凡爾賽。

-

日子就在拍不完的憑證裏一天天過去。

有天下班,俞風手頭還有十幾頁文件沒整理完,她沒著急走,坐下多忙了一會。

從洗手間出來,她瞥見會議室亮著燈,一下午了,那個項目討論會還沒結束。

這時,羅經理推門出來喊住她,“小俞,你去買四杯咖啡上來,記得——”

“要發票……”俞風學會了搶答。

幾個助理們的默契,誰坐前台,誰就負責應付開會的茶水需求。

瑞泰達樓下有家星巴克。

等電梯時,俞風打開手機,唯一的置頂對話框,半小時前席錚發來一條消息。

席錚:【還沒回家?】

俞風看著手裏的咖啡,心說不能讓他知道伺候人,【有點收尾的活兒,弄完就回。】

席錚秒回:【記得吃飯。】

【知道啦!我要忙了。】俞風走進轎廂。

她把咖啡送進會議室,提著空紙袋剛轉身要退出去,羅經理又叫住她。

“小俞等一下!還有點事跟你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