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麵手機鈴聲再起,席錚又撥過來。

俞風摁成靜音,咬著嘴唇呆呆看著。

嗡嗡。

嗡嗡。

低頻振動持續蜂鳴,煩躁得像吹無聲嗩呐,足足一分鍾,屏幕總算暗了下去。

眼角酸脹,俞風垂頭揉了揉,然後幹脆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。

不多時,那股讓人不安的振動又起。

還是席錚。

俞風轉過手機,雙擊掛斷。

她盯著屏幕籲出一口氣,其實,有這兩通電話,她心裏早軟了,就是麵子掛不住,覺得咽不下這口氣。

可是,好一會過去,席錚沒再打來。

空氣陡然沉默了。

倏地。

俞風忽覺臉頰癢癢的,抬手一摸,潮潮的,是自己的淚。

真沒出息!

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矯情了。

不就是看見一個女人遞飯盒嘛,怎麽就至於委屈成這樣?

分析越理智,心裏就越憋屈。

俞風喪氣揉亂頭發,額角碎發垂下來遮住眼睛,賭氣煩亂一撇,雙手撐著下頜,看著窗外路燈發呆。

就在這時。

手機又響了——一個陌生號碼。

實習海投了不少簡曆,時常有HR來電。

俞風定定神,趕緊端起冷咖啡抿一口潤嗓子,正襟危坐,輕咳兩聲,好讓聲線聽起來更平穩專業。

“喂,您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電話那頭沒說話,隻飄來一聲輕咳。

俞風有點走神,禮貌又招呼:“……您好。”

“鳳!想啥呢!故意不接老子電話!”

席錚聲音突然冒出來,粗糲抱怨,“你這丫頭!還跟哥還鬧別扭?”

???

俞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
他什麽時候多了個新手機號?

她正要揪著這點問。

“吃飯了嗎?都十點了!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軟下來。

又是吃飯。

他永遠最關心她有沒有好好吃飯。

這話一出,倔強全線崩盤。

俞風再也忍不住,眼淚“唰”地洶湧,掉在紙巾上,洇開一小片濕痕。

沒等她開口,席錚又哄,“回來吃飯。”

“不回去!”

俞風嗓子眼發緊,哭腔裏藏著幾分清醒的撒嬌,“除非……你來背我。”

席錚不假思索,“行!在哪兒?”

俞風報上咖啡館名字。

“等著!”席錚利索掛斷。

屏幕亮起。

俞風沒舍得摁滅,剛才心裏那點說不清的委屈,好像一下子就散了。

她甚至忘了席錚多一個電話的事了。

-

五分鍾不到,席錚出現在咖啡館外。

他對著單麵玻璃擠眉弄眼。

俞風抬頭。

席錚大口喘粗氣,額角掛著薄汗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
三年時間。

兩人身上再不見當初的土氣,越來越像大城市的人。

尤其席錚,如今穿著體麵,舉手投足見少了當年的戾氣,多了一丟丟、一丟丟的沉穩。

他比她更先適應美麗浮華的新世界。

好像知道她心情不好,席錚特意拎了一杯珍珠奶茶,一見她,獻寶般遞過去,“給!”

“大半夜喝什麽奶茶!”俞風瞪他,嘴角卻微微揚起。

席錚立馬改口,“那明天喝。”

“明天就壞了。”

“壞了再買!”席錚滿不在乎。

“……”俞風低頭看一眼奶茶,歎氣。

喝一杯長肉,不喝又心疼錢。

死狗。

就知道亂花錢!

她曉得席錚在會所當保安隊長。

前兩年,在她強烈要求下,席錚曾帶她在會所門外兜了一圈,他指著霓虹燈賭咒發誓,說絕不犯法絕不惹事,她才沒再追問。

對她而言,隻要他平安,就夠了。

-

見她垂頭發呆,席錚幹脆紮開封口,插好吸管遞她嘴邊,死皮賴臉地哄,“喝一口,意思意思。”

俞風偏頭嘬了一小口。

還沒等她咽下,席錚已經在她麵前紮好了馬步,轉頭痞笑催促,“上來!哥背你回家!”

十點多的商業街依舊熱鬧。

炸串,米線,熏肉大餅,菜夾饃……各種香氣混在晚風裏。

席錚穿了件亞麻色Polo衫,卡其色休閑褲,一身肌肉結實,精神得像脫胎換骨。

他手臂那道猙獰刀疤,被這身講究的皮囊一裹,竟多了些許故事感,惹得路過的姑娘都忍不住偷偷瞄他。

誰能想到。

這麽個體麵的人,居然大喇喇當街一蹲。

死狗。

賭氣的話,偏他還當真了。

俞風不由紅了耳根,趕忙欠身去拽他胳膊,“你快起來!”那麽多人都瞧著呢。

席錚扭頭看她,眼裏寵溺藏不住,笑得合不攏嘴,“來嘛!怕啥!你敢說哥就敢背!”

“快點快點!”

他後背故意往她膝蓋上蹭,耍賴撒嬌的勁兒比她還明顯,“鳳!來嘛!別磨嘰!”

有他攛掇。

俞風傲嬌的占有欲被一把勾起。

這可是她的“席錚哥”!

於是。

俞風二話不說,雙手環住他脖子,縱身一躍,跳上那個她期盼了很久的寬闊肩背。

席錚穩穩托住她的腿,輕鬆往上一掂,“走著!”

起身時,他吹了個口哨。

拐著彎的得意,像少年時的張揚,像當年在彭荷在薑潭,苦難裏裹著一點細碎的快樂。

哨聲響亮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。

羞得俞風把臉埋進他頸後,兩腳抗議猛晃提醒他,“低調點!又丟人!”

她溫熱呼吸灑下。

羽毛似的,輕輕劃過他心口。

席錚喉結滾動,“哥樂意!”

說著,他腰後微微發力,故意裝腿軟晃她一下,嚇得俞風低呼一聲,忙收緊手臂,雙腿下意識勾住他的腰,“要死了你!”

席錚哈哈大笑。

他就愛她這副炸毛的模樣。

“死狗!我鞋掉了!”俞風捶他肩膀。

聞言,席錚收住笑,低頭一瞧。

俞風穿的淺口平底鞋,腳趾頭沒掛住,兩隻鞋都掉在了地上。

席錚一手托穩她,小心翼翼彎腰,另一手半蹲撿鞋,順手相當自然地摸了一把她纖細的腳踝,然後沒讓她再穿,索性拎在手裏。

這點小心思,誰也沒有點破。

席錚背著她走得又急又穩。

俞風隨他步伐節奏一晃一晃的。

耳畔是他的蓬勃心跳,他身上淡淡的藥皂香,舒服得俞風一口深呼吸,緩緩閉了眼,側臉枕在他背上。

他是她的。

誰也搶不走。

-

走到商業街尾,喧囂漸退,一盞路燈下,兩人的影子被扯得長長的。

忽然,俞風想起那件要緊事,下巴蹭了蹭席錚後頸,“哥。”

她小聲叫他。

“嗯。”席錚腳下沒停。

“我要去實習了。”

“嗯?”席錚腳下一滯,條件反射一秒警惕蹙眉,“啥實習?”

“伺候人那個?”他頓時記起關鍵詞。

“嗯,林老師的師兄,自己人。”

“屁的自己人!”席錚扭頭,帶點宣示主權的硬氣和霸道,“你跟老子才是自己人!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一愣。

嘴角憋不住的竊喜,“反正就是那個,你知道就行,我都答應林老師了,回頭就去!”

“非要去?”

“非要去。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聽出話裏的堅持,深深一歎,不情願地撇嘴鬆口,“行,你去,每天得給哥匯報!”

“你又不是我老板!”俞風撓他肩膀。

“老子是你——”

一句話還沒說完,席錚腳步猛地頓住。

“哥?”俞風還在背後調皮扯他發梢,下意識順著他僵住的視線看去。

隻那一眼。

倏地,她收緊笑意,也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