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的不會壞成這樣……”

修鞋師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像掉進油鍋裏的一滴水,攤位前瞬間炸了鍋。

所有人哄堂大笑。

“奢侈品嘛,本來就是賣個牌子,不然怎麽叫奢侈品。”有人抱臂調侃。

“質量好的叫耐用品。”

“顧客您好,我們的雨靴下雨天不能穿哦……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
“同學,你下次直接買假的吧,質量比真的還好。”

又是一陣心領神會的哄笑。

俞風攥著塑料袋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這種場麵她早就習慣了,讓她難受的,是席錚。

黃毛沒說錯。

現在,她全身上下,找不出一件便宜貨。

想到席錚的拚命,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堆到她身上,俞風心裏又酸又脹,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
她沒再多說,拎著袋子轉身就走。

-

人群外圍,同樣有人笑不出來。

——周芳菲。

她剛吃完飯,正揉著擦嘴的紙巾,瞥見俞風吃癟的背影,玩味輕嗤一聲。

同行女生湊過來,敏銳捕捉到她的微表情,胳膊肘輕碰,“那就是同鄉會上說的?”

那朵小白花。

“嗯。”周芳菲下巴一抬。

瞧見俞風走遠,她忽然想起前幾天查寢的不快——洗手間地上落了幾根長頭發,剛打掃過,那會隻有俞風用過。

地板有頭發扣分。

周芳菲擺出寢室長架勢,“地上擦幹淨!”

聞言,俞風隻瞥她一眼,拉開抽屜扔出一卷透明膠帶,沒有說話。

“你什麽意思?”周芳菲瞪眼。

俞風:“膠帶粘的快。”

我靠!

誰問你這個了,周芳菲挺胸,“我問你怎麽不收拾!”話還沒說完,門口清瘦身影一晃,俞風已經拎著包出去了。

“拽什麽拽啊!有錢了不起啊!”周芳菲當時摔了膠帶追出去,壓低聲音吼,“誰知道你那錢怎麽來的!”

真是氣死了。

“你說,F大幾時出過這種貨色!”周芳菲忿忿不平。

“你們金融係不都挺有錢嗎?”同行女生沒在意她的酸意,“英雄不問出處嘛!”

周芳菲“嘁”了一聲,小聲嘀咕,“遲早扒出她什麽鬼!”

提到這個就更來氣。

她讓侯永孝查俞風底細,那家夥次次敷衍,不是說學業忙,就是說學生會事情多。

笑死,都大三了有什麽可忙的!

最讓她窩火的是,對“小白花”有意思的可真不少。

每回公共課,都能看見其他係的男生跑來獻殷勤。

以前沒人願意坐前三排,現在隻要俞風一去,最前頭的位置居然還得搶?

真是服了!

“別氣了……”同行女生親昵挽著她胳膊晃了晃,“周末逛街唄,我都沒衣服穿了!”

周芳菲心煩正想拒絕,視線卻被廣告牆的促銷海報吸引了。

——INSUUUN夏款清倉一折起。

俞風常穿的那個牌子。

周芳菲眼珠一轉,忽然笑了,“走!周末走起!”

-

卻說俞風走回宿舍,濛濛細雨打濕路麵,燈影落在水坑裏,漾起細碎的漣漪。

她手指勾著袋子,雙手把住電話,飛快敲字:【你買的那雙鞋到底多少錢?】

席錚秒回:【?】

俞風給氣笑了。

不是惱,而是她再熟悉不過的——酸澀。

她那麽了解他,別看隻有區區一個標點符號,卻暴露了一切。

他分明在說“被你發現了”。

手裏的香奈兒格外沉重。

原來,不是小羊皮舒服,而是錢,錢能熨平所有的苦難和不堪。

俞風沒著急追問。

忽地,她靈機一動裝傻試探:【那雙鞋我同學也喜歡,想讓你幫忙代買一雙。】

死狗!

看你這回怎麽圓。

八千塊的鞋啊,她的腳什麽時候享受過這種頂級待遇。

果然。

等了幾分鍾,她都走到C區便利店門口了,席錚遲遲沒有回消息過來。

俞風嘴角莫名泛起一絲小小的得意,那是戳中他秘密後的暗爽。

讓你有事再瞞著我!

-

然後,俞風一抬眼。

C區樓口路燈下,侯永孝的身影在那裏晃悠,目光交錯瞬間,她倏地收斂笑意。

國慶過後很久沒見他了。

其實,侯永孝這人還行,挺熱心的,隻不過,好不好的,都和她沒關係。

她眼裏隻能看見席錚。

俞風深吸一口氣,拎著袋子走過去,神色如常地打招呼,“學長好。”

話音未落,侯永孝遲疑一瞬。

眼神有些閃躲,磕磕絆絆擠出一個,“……好。”然後他沒有再往下搭話。

可能是發覺突然的緘默太反常,他又生澀地沒話找話,目光落在她手裏塑料袋上,“買東西去了?”

“嗯。”俞風沒有多說。

開學以來,她想明白一件事,隻要不產生利益衝突,別人說話就不用反駁。

“……”

又說錯話了。

看到袋子裏開膠的鞋底,侯永孝後知後覺,扯出笑試圖緩解尷尬,嘴卻比腦子快,“我會修鞋!”

俞風:“?”

“可簡單了,520膠水粘一下就行!”

“學長會的真多。”俞風隨口應承。

“真的!我小時候和師傅學過。”

聞言,俞風看了他一眼——這才是她認識的學長,直白又有點笨拙,剛那副躲閃的樣子,簡直像被什麽東西附身。

“不用麻煩了。”俞風婉拒,“謝謝學長。”

她跑進電梯。

“……”

侯永孝愣愣站在原地。

他到底是怎麽了。

剛遠遠看見俞風低頭看手機,柔白的屏幕光映在她臉上,帶著藏不住的暖意,又是那種少女懷春的情態。

侯永孝忽然想起,那晚在學府苑,她的雀躍和活潑,根本不是因為遇見他。

她隻是意外路過了等在那裏的他。

俞鳳……俞風。

她為什麽要改掉名字,她背後,到底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他在南門無意間看到的那個刀疤男人,又到底和她有什麽關係。

疑問越來越多。

侯永孝翻找通訊錄,找到學生會朋友的號碼,專管新生資料匯總,手指懸在撥號鍵上,遲遲沒有按下去。

他莫名有些怕。

怕查出什麽讓他更亂的事,更怕,會驚擾了她藏在眼底的暖意。

-

“侯學長!”一聲嬌嗲傳來。

周芳菲嘬著奶茶,從便利店慢悠悠晃過來,“都開學倆月了,還在這兒‘偶遇’新生呢?”

侯永孝趕緊收起手機,鬆了鬆襯衫領口,一本正經打官腔,“學生會新生麵試,我來送文件。”

“誰問你了!”周芳菲翻個白眼。

侯永孝溫和笑笑示意她看身後。

周芳菲回頭。

林向陽站在不遠處,抬手打個招呼走近,不動聲色遞台階,“有事找我?”他觀察半天了,侯永孝一見俞風,眼睛都直了。

“學長,金融三的毛導和你一個寢吧,麻煩你幫我捎過去,你們研究生院太遠了……”

林向陽說好。

然後看向發呆的周芳菲,“查寢時間到了,還不回去?”

“才幾點!”周芳菲傲嬌一擰脖子,卻還是聽了話轉身往樓口走,走出兩步又回頭,朝林向陽揮手,“帥哥明天見!”

林向陽擺擺手。

侯永孝看著周芳菲背影,又看了看林向陽,他把褲兜裏的手機,攥得更緊了點。

-

好不容易熬到周五,周末可以回家了,俞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
午睡剛醒。

手機裏一條未讀短信,席錚的。

俞風興衝衝點開。

席錚:【今晚忙,自己回。】

這個死狗!

氣得俞風拳頭狠攥,心卻一秒軟下來。

他……又在忙什麽?

忽地,一個荒唐的念頭竄進腦海——會不會,和他上次突然關機有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