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微涼的風裏裹著酒氣,席錚剛推開門,玄關處一盞暖黃夜燈亮著。

客廳沙發上,俞風身披一襲薄毯,歪在扶手睡著了,顯然是等他等的。

席錚一時忘了換鞋,僵在門口發呆,這一幕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
一盞亮起的燈,一個等他的人。

這樣平靜安穩小日子,做夢他都不敢想。

席錚怔怔看著,忍不住長長籲出一口氣,有俞風在身邊,是多美好的一件事。

——他的姑娘在等他回家。

席錚的心瞬間暖意被填滿,他下意識低頭揪起外套聞了聞,煙味和香水味摻雜。

他趕緊脫掉,隨手扔到玄關鞋凳上,快步去臥室換了一件幹淨的T恤,輕手輕腳地,生怕吵醒她。

她手裏,還攥著看了一半的書,全英文版,密密麻麻蝌蚪一樣的字母,天書似的。

席錚抽走那本書。

然後。

他半跪在俞風麵前,滿眼疼惜看了好久,才深吸一口氣,指尖撩起她額前一縷碎發,溫柔沉聲,“回屋睡,沙發涼。”

清瘦的身型一動不動。

“鳳……”他又輕輕叫了兩聲。

席錚微一皺眉。

有上回她裝暈的經驗,他忍不住湊近,細細端詳她眉眼,睫毛沒亂顫,呼吸也均勻。

嗯,倒不像是裝的。

要不要抱她起來……

席錚不自覺舔了舔嘴唇,倏地,那個倉促柔軟的吻的記憶席卷而來,整個人瞬間繃直。

就在這時。

“哥!”俞風忽地坐起來,愣愣盯他一秒。

然後死死攥住他胳膊,聲裏驚魂未定,沙啞的像哭,“死狗!我夢見你又被砍了!那刀好長,我撲過去拉你,滿手都是血……”

聞言,席錚身形猛地一晃,如同秘密被戳穿,嘴角不自然抽搐幾下,反應慢半拍,才回神摩挲她手臂安慰。

“瞎扯!老子好著呢!”

“真的?”俞風眼底亮閃閃的。

怕她不信,席錚幹脆站起身,雙手交叉抓住下擺,麻利脫掉上衣,“你看!”

他突然半**站在她眼前。

精壯緊實的胸膛,舊刀疤橫七豎八交錯,有深有淺,全是過去爛泥裏打滾的印記。

席錚轉了個圈,像過去在薑潭時那樣,好讓她看清楚,“瞧見沒!沒新的。”

這一回,俞風沒有別開眼。

她淡定摸到手機,滑開攝像頭,對準他,“你別動,我要拍下來!”

“?”席錚一頭霧水。

真人還不夠你看,“拍這幹啥?”

“我不管!以後你要是添了新傷,我就拿照片對比!”俞風說著摁下連拍。

哢哢。

哢哢。

取景框裏,映出席錚身上的猙獰刀疤,雖然過了很久,再看還是覺得觸目驚心。

這就是他為她拚過的命。

那最深的一刀一刀,全是因為她。

俞風悄悄把照片藏進最深的文件夾裏。

其實,她還有個小心思——想存著,以後想他的時候,能偷偷看。

隻是不好意思對他明說。

席錚沒想那許多,一聽這話,特意蹲下來,好讓她無死角拍個夠,“咋不用相機?”

他隨口問。

前幾天剛給她買的,最新款單反相機——EOS5D Mark II,導購說什麽2110萬有效像素,什麽全畫幅。

他聽不懂,就知道是店裏最貴的。

買回來好幾天了,那丫頭連摸都沒摸過。

“太沉了。”俞風順嘴說。

她擺弄過一小會,那大黑疙瘩太誇張。

現在,她穿香奈兒的鞋,拎CELINE的包,再舉個全畫幅單反……這畫麵不敢想象。

她不想讓他那麽辛苦。

更不想隻做個單純被他保護的小女孩。

席錚“哦”了聲,然後很認真地琢磨了一下,重重點頭,“明天,再買個輕的!”

死狗。

我要那麽多相機幹嘛!

俞風無語。

-

“哥!”俞風突然伸手扳住他的頭,強迫他看自己。

席錚還蹲在地上,驟然被她用力一扳,不自覺屏住呼吸。

他和她對視。

“哥!你答應我一件事,好不好?”

“啥?”席錚心裏莫名發虛,嘴角輕抖。

問得這麽正經。還好不好,當然好!

他席錚連這條命都是她的。

還有什麽不能答應,“你說!”

“你去上夜校吧,就去我們學校的夜校,隨便念個什麽專業都行。”

“啥夜校?”席錚眉頭擰成疙瘩,半晌反應過來,拔高尾音,“你讓老子去——念書?!”

砍人還行,念書,他就不是那塊料。

“念書不好嗎?能學東西,以後——”

“念書好,你念就行!老子給你掙錢。”

“哥!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想說——”俞風箍住他的頭,不讓他再搖頭晃腦地逃避。

“嫌老子給你丟人了?”席錚打斷她。

沒由來的火氣竄上來。

話一出口他就後悔,但說都說了,隻好硬著頭皮裝沉著,繃著嘴角沉下臉。

-

席錚心煩。

下午收到俞風買鞋的試探短信開始,他就心不在焉。

秘密很可能被她撞破了。

晚上陪裘老板見客,他也魂不守舍。

兩撥人鬥狠拚酒,互相試探,幾千塊的洋酒一瓶接一瓶地開,流水一樣。

對方帶了個身材火辣的女人,半打洋酒沒喝完,就直接貼上來,席錚本能想躲,老裘的“頭馬”髒坤一把將他摁住了。

那妞就像一條美女蛇。

他忍無可忍,抬手就給人掀了個跟頭,老裘警告看他一眼,眼風如刀。

席錚黑臉沒說話。

第一場結束上了車,他才知道,那妞是對方老板的“小四”。

“你小子穿上西裝人模狗樣的……”

髒坤假惺惺替他整理西裝,係好襯衫最頂上的一顆紐扣,勒得他難受,“好好幹!錢多著呢!”

席錚輕佻笑笑。

板正的黑西裝像個刑具,將他牢牢捆住。

本來還有第二場,他心裏惦記俞風,裝喝多提前離場被髒坤奚落“還是個雛兒。”

結果。

她轉頭就讓他去念書。

席錚一股無名火——老子在外頭賣笑賣藝,都他媽要賣身了,你嫌老子沒文化?!

“沒文化照樣掙錢!”他梗著脖子,“你要的老子都給你買!老子買得起!”

想起下午的短信,這丫頭八百個心眼,他索性破罐子破摔,抓起T恤套頭上,然後往地上一坐,“老子就是沒文化!”

半晌。

俞風直直盯著他,也沒生氣,一言不發。

那灼灼目光,看的席錚渾身不自在,想挪開眼又不敢——挪了就是認慫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,對峙,無聲拉扯。

-

過了好一會兒。

“哥。”俞風開口,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。

席錚暗吸一口氣。

這種眼光似曾相識,逃亡的那個雨夜,她說“跑”的時候,就是這般堅定。

於是。

席錚半跪在她麵前,看著她,一如那日。

“過去在小地方,你混日子能活下去,可我們現在在鳳城,你還想一直這麽混嗎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喉結滾動,沒接話。他說不過這丫頭,哪怕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

可是他怕。

怕學不會,怕跟不上,更怕他滿手的“髒”,配不上她幹幹淨淨的未來。

忽然。

俞風雙手捧起他的臉,“哥,你不想陪我一起走下去嗎?”

“……”

席錚呆住了。

這句話像一把刀,瞬間劈開他心裏荊棘叢生的迷霧。

自從那個吻,他就一直煩躁。

覺得自己不堪,覺得自己褻瀆了她,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
可是,偏偏是這句話。

“想不想一起走下去。”

她掌心溫涼,還帶著微微的潮熱,席錚一秒上頭,脫口而出斬釘截鐵:“想!”

他怎麽不想。

他太想了,做夢都想!

-

“那我去拿招生簡章!”俞風眼睛一亮,起身要去取玄關的包。

她早有準備。

收到他“讀書頂個球用”的短信,就打定主意要讓他也念書,這次回家,她特地去了夜校谘詢點拿了好多資料。

???

席錚趕緊拉住她,“現在看?”

大半夜的。

“進步不分早晚!”俞風不給他機會反悔,轉身就跑。

“……”

席錚張了張嘴,不自覺摸向褲兜打火機。

怎麽感覺又掉坑裏了。

可是,他心裏卻甜得發慌……

念夜校算個啥,就是從幼兒園開始念,老子也認了。

-

就這樣莫名其妙報了F大的夜校。

俞風給席錚挑了“會計”專業,她說:“我還能幫你輔導!”

“行!”席錚咬牙同意了。

賊老天真有意思。

活了二十幾年,他拿刀比拿筆熟練,規規矩矩上課,渾身上下不習慣。

攥著筆,比第一次砍人都緊張。

-

後來,這事讓黃毛知道了。

他快笑死了,拍大腿揶揄:“狗哥,你知道自己啥樣不——時間管理大師!”

做戲做全套。

為了不讓俞風起疑,席錚在F大附近的工地,找了一份扛水泥的散活。

上午當民工,下午上夜校。

晚上八點半下課後,再換上西裝去會所上班,淩晨回家前,還得再把行頭換下來。

“累不,狗哥?”黃毛憋著笑。

席錚眼刀橫他,“老子願意!”

黃毛感慨,“你和那丫頭真是一對兒,對自己是真狠!”

席錚痞笑沒理他。

他抽空去學了個駕照——開車就不用喝酒,會所那些妞就沒機會蹭上來,而且,當司機還能多賺一份。

大城市花錢如流水。

隻要幹不死,就往死裏幹。

席錚用三份工麻痹自己,拚盡全力為他的姑娘鋪路,隔絕所有不堪。

可是,他不知道。

正是這無條件的、近乎瘋狂的“供養”,引燃了一場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