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號樓309教室。

晚上七點,秋日餘暉透過窗子照進來。

F大教學樓以“迷宮”聞名,超現實感設計,俯瞰是一個無限符號“??”,首尾相連。

總高四層甚至有點矮,可幾十個出入口藏在各種轉角,第一次來的幾乎都會被繞暈。

俞風到的時候,教室裏已經坐滿。

隻剩前三排默契空著,她沒猶豫,走進走到第一排靠門的位置,坐下。

對她來說,坐哪裏都一樣。

她沒打算和任何人產生交集。

俞風所在的金融一班,一共45個人,女生比男生略多兩三個。

林向陽說這算“比例均衡”,最誇張地是英文學院,1:10的男女比嚴重失調。

今晚的班會是開學以來的第一次。

講台上,林向陽說著國慶安排和注意事項,台下,俞風忽然晃神,瞬間夢回彭荷。

隻不過那時他很青澀,哪有現在收放自如,“離校安全”講得像單口相聲。

班會尾聲。

林向陽舉起文件夾,“國慶離校信息統計表,大家傳著填一下,填完就可以回宿舍。”

“周芳菲,你盯著點,別漏了人。”他補充安排。

-

俞風坐在最前排,成了第一個填表的。

“有問題就說。”周芳菲手腕輕抖,不情不願地說場麵話。

“謝謝。”俞風接過。

表格內容很簡單:姓名、電話、離校時間、交通工具、到達地點、出行目的。

她掃了一眼,筆尖飛快劃過紙麵。

周芳菲湊上來收表,眼神一頓,心裏翻了個白眼——小白花的字居然寫得挺好看。

娟秀的小楷,筆力灑脫不失筋骨。

字如其人,她雖然不想承認,有一說一,確實比她的好,“加分項”讓她更不舒服。

當然,這些都不重要。

重點是——

到達地點:本市。

交通工具:步行。

周芳菲不可思議連瞥俞風好幾眼。

就算你家在鳳城,好歹也該填個“私家車”吧,步行?你住的是有多近!

學校周邊房價可是出了名的貴。

表格一出,周芳菲心癢難耐,更急著想打聽俞風底細。

這朵小白花,長得好看,氣質清冷,不僅用著名牌,現在居然還住得這麽近?

F大建校至今啥時候出過這號人物。

真的很有意思。

-

轉眼,九月底,難熬的一個月魔鬼軍訓終於落下帷幕。

假期的風一吹,收拾行裝的心迫不及待。

俞風中午收到席錚短信:【校門口。】

他真是多一個字都不想打。

摩挲屏幕,俞風百感交集。

整整一個月沒見到他了。

720個小時,43200分鍾,2592000秒,她甚至不敢想席錚會變成什麽樣。

上回不過多半天沒見,她都覺得一眼萬年,像換了個人。

這回……

俞風不敢再想,用力攥了攥微微發潮、有點顫抖的手。

老天奶。

她居然在緊張。

等會見麵,會不會慌得說不出話了。

-

熬到六點離校時間,俞風卡著秒表衝下樓,家住鳳城的許真心緊隨其後。

電梯廳排長隊,大包小包塞滿,俞風等不及,轉身衝進消防樓梯間。

她晚一秒,席錚就會多等一秒。

受這念頭驅使一步跳兩階。

二樓把角,她和周芳菲擦肩而過。

俞風不禁回頭瞄了一眼。

她拎著便利店袋子,裏頭是啤酒和零食,插著耳機聽,懶散悠哉跟度假似的。

???

搞了半天,丸子頭不是本地人?

俞風心裏嘀咕。

-

剛出C區宿舍樓大門,侯永孝突然閃現,一個箭步攔住俞風去路,“學妹!國慶快樂!”

他攥著傳單,溫文爾雅中夾雜一絲拘謹。

“謝謝。”俞風打招呼,腳下沒停,甚至加快了步子。

她恨不得瞬移到席錚身邊。

侯永孝倒退著追上,邊走邊說,“你國慶要是沒安排的話,可以……”

“不可以。”俞風直接打斷。

“……”

侯永孝愣住。

被拒絕意料之中,但如此不留餘地,卻在他意料之外。

侯永孝不死心,加快語速,“……可以考慮一下校際聯誼嗎?我們和鳳城外國語。”

“她們英專很厲害,你也是國際班的嘛,提前取取經,交流一下應該有幫助……”

說到最後,他自己都覺得這理由,冠冕堂皇的有些可笑。

可他沒辦法。

誰讓俞風隻專注學習,他隻好胡謅理由,差點把“英語角”也搬出來,還好及時改口。

侯永孝越想,越覺得這理由簡直無懈可擊,還能一石二鳥。

她如果真的愛學,自然不會放過,如果不是,那將來他就不約圖書館,改約看電影。

俞風猛地刹住腳,抬眼看他,眼神裏沒有溫度。

“可以嗎?”侯永孝擠出笑。

“沒興趣。”

侯永孝一噎。

“學長,你還有其他事嗎?”俞風幾乎帶著“別煩我”的口氣反問。

“我有!”侯永孝接話超級快。

他不想就這麽放她走。

“……”俞風噎住。

她以為剛才的逐客令很明顯了。

成年人的社交潛台詞——沒事我就走了。

搞什麽啊。

-

見她停下來,侯永孝又覺得有戲。

他慢條斯理掏手機,抬眼看她時,嘴角浮起淡淡的篤定,慢悠悠按下撥號鍵。

你再多一個動作試試。

俞風心裏萬馬奔騰。

下一秒。

嗡嗡,嗡嗡。

低頻震動蜂鳴貼著俞風衣兜傳過來。

她把N95托在掌心。

屏幕閃爍,一個陌生電話號碼跳躍。

“這是我的電話。”侯永孝說。

等響鈴幾聲他才掛斷,等著看她或驚訝或羞澀的反應。

俞風淡淡掃一眼黑屏,“知道了。”說完轉身就走,腳下快得像競走。

“……”

怎麽回事。

侯永孝站在原地,無奈又挫敗。

和他的預想完全不一樣。

一般女生至少會問一句“你怎麽有我號碼”,她為什麽,連半點反應都沒有?

她未免太冷靜,也太——不把他當回事了。

正納悶中,短信提示音響。

女人果真心口不一,侯永孝眼睛像燈泡。

點開消息。

他嘴角頓時垂下來。

周芳菲:【請我吃飯!別忘了。】

“……”

侯永孝喉結動了動。

俞風的號碼,是周芳菲給的——她托他幫忙打聽俞風底細,他順勢要了電話。

單要俞風電話顯得太個別,目的性太強,於是,他就假托聯誼女生不夠,讓她邀人。

其實,外國語大學最不缺女生。

好在周芳菲沒多想,一口答應,順帶還讓他請客。

侯永孝不想欠人情:【什麽時候?】

周芳菲不回家,在宿舍正無聊,跟誰吃飯不是吃,【就現在吧,我餓了。】

侯永孝看一眼時間,他也沒事,正好還能多打聽點俞風的事,【好。】

周芳菲:【南門見。】

侯永孝沒有回複,再抬頭時,早不見俞風的身影。

她越神秘,他就越好奇。

俞風就像一本好書,他迫不及待地想翻到結局。

-

卻說俞風,被侯永孝一耽擱,心急如焚,她恨不得踩上風火輪。

剛跑過大禮堂,她發覺自己沒岔氣,小腿肚也沒發酸,身體素質居然被軍訓鍛煉了。

這算不算因禍得福?

笑死。

兜裏手機響,席錚來電。

秒接。

“來了沒!”席錚急不可耐,“還是老地方。”

熟悉的聲音入耳,俞風毫無征兆淚奔,哽咽說不出話,隻能傻攥著手機點頭。

“鳳?!!”席錚陡然急切拔高。

“沒事……我馬上到!”俞風抹了把淚,帶著哭腔邊跑邊說,掛斷電話,百米衝刺。

原本的緊張隻剩洶湧的迫切。

不管。

她要把這一個月的“抱抱”都兌現了!

-

F大校門口人潮洶湧。

俞風一眼看見席錚——卓然側立。

人海磅礴,她眼裏隻有他。

撲向席錚的那一刻,俞風鬼使神差閃過一句話,逃亡薑潭那晚——情哥哥也是哥哥。

她忽然不想連名帶姓叫他了。

“哥!”俞風高喊,尾音還有沒散的濕軟。

聞聲,席錚身形晃了一下。

他隨即轉身,無比自然地張開雙臂,朝她的方向緊走幾步,擺出接人的架勢。

俞風雀躍著跳進他的懷抱。

然後。

熟悉的味道包裹了她。

淡淡煙草味混合藥皂草藥香,是讓她心安的味道,更是她朝思暮想七百個小時的慰藉。

然而。

她還沒來得及摟緊他。

隻聽身邊一聲怪叫,“我去!!!”

???

黃毛——他怎麽會在這裏?

俞風大驚失色,慌忙想從他懷裏掙開。

手忙腳亂間,她的嘴唇,猝不及防地、輕輕擦過了他的喉結。

一刹那,酥麻過電感竄遍全身。

像誰對著天靈蓋猛敲了一棍,“嗡”地一下,眼前整個世界都模糊了。

她舍不得這種感覺。

可是,黃毛還在旁邊眼巴巴看熱鬧。

尷尬又糾結。

於是。

電光石火間,她索性把心一橫,頭一歪,整個人軟綿綿癱倒在那個堅實溫暖的懷抱裏。

管不了了。

裝暈——就是這麽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