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風真正見到林老師,是軍訓匯報彩排結束的下午。

不久前,從周芳菲嘴裏聽見“輔導員是林向陽”時,她第一反應確實是高興的。

立馬想起那個陽光的正午,他因回家而雀躍的身影,像一隻振翅的鳥。

他誇張又鄭重的對她說——“將來。”

她做到了。

這一回,“再見”不是客套道別,而是真正的“再次相見”。

可這股高興沒持續幾秒。

不安如同一張大網,撲麵而來。

她向往新生活,來鳳城後,更是極力回避與彭荷有關的任何話題。

沒給小倩留電話就怕圈子重疊。

不過,隻要她不逛商場,就相安無事。

可林老師不同。

他居然成了她的輔導員。

他了解她的所有,不堪的出身,狼狽的過去,他像一根繩,稍有不慎就會將她重新拽回泥淖裏,萬劫不複。

他曾是她新世界的啟蒙,此刻,卻變成令她寢食難安的最大變數。

所以,林老師後來的幾次巡寢,俞風都找各種借口躲開,硬是沒跟他照過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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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是軍訓匯演,這天上午彩排結束後,下午可以自由活動,但還是不能出校門。

來了快一個月,俞風總算有機會能好好逛一逛F大。

午睡起來,她換了件淺藍色短袖,領口一圈白色包邊,前襟點綴一枚小小的刺繡鐵鏈圖案,清爽又幹淨。

衣服全是席錚買的,她從不過問價格和品牌。

今天下午,她打算研究一下圖書館和教學樓的位置。

上回,她給席錚拍了禮堂門口的雕塑——高舉地球儀和書本的少女。

席錚回複:【讀書頂個球用!】

氣得她多半天沒理他。

讀書,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
通過讀書,才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。

如果不讀書,或許早就深陷泥潭,被惡意窺伺困住,淪為他們口中的“小暗門子”。

讓她怎麽甘心呢。

席錚的話,意外拉響了俞風的警鈴。

她不能再放縱他混下去,要拉他走正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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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大真的太大了。

沒有任何懷疑,俞風迷路了,或者說,她也不曉得自己走到哪裏去了。

相似的建築,繞來繞去的蔥鬱樹影,走著走著,行人就越來越少。

校園不是公園。

沒有隨處可見的導視圖,她又像走進了不屬於自己的地方,不安蔓延。

直到前頭瞧見個開闊的院子,擺著幾排戶外桌,三三兩兩有人圍坐聊天,看書,挺自在的,倒像個精致的咖啡館。

反正沒人認識她。

上去問個路。

觀察半晌,俞風挑中一桌看著相對溫和的,走上前,“同學,麻煩問一下……”

話到嘴邊視線落在主位,突然卡殼。

尷尬了。

是林向陽。

所有想忘記的、刻意逃避的瞬間翻湧。

驟然被戳中最隱秘的心事,俞風嘴角收緊,眼底劃過濃重的窘迫,下意識輕聲問好。

“……林老師。”

她仿佛聽見了一聲槍響。

然後。

舊時的子彈,正中眉心。

林向陽微笑起身,倒像早料到會遇見她,淡定得很,目光先掃過同桌的幾個男生,眼神裏多了幾分“別多嘴”的警告。

見狀,俞風連呼吸都忘了。

她怕死了。

怕他脫口而出一個“俞鳳”,直接將她打回原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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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俞風?”林向陽終於開口。

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,主動給她找台階,“學校太大,不認識路了?”

沒有俞鳳,沒提彭荷。

“……”

俞風鼻頭一酸,緊繃的神經一秒鬆懈。

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忐忑,卻沒有點破。

就像那日臨走前,他送她手機時,快捷撥號的秘密,他同樣選擇沉默。

他還是她熟悉的那個林老師。

“下午不軍訓了?”林向陽自然問,隨手拉開旁邊椅子,方便兩人說話。

同桌一個瘦高個忍不住調侃,“才開學幾天呀!‘林老師’這都第幾次被堵宿舍了?”

兩個星期前,有個丸子頭咋咋呼呼就往研究生宿舍闖,宿管滿樓道攆人,一問才說是專門找“林導”來的。

其他幾個男生心照不宣地笑。

俞風笑不出來。

她聽出了話裏不懷好意的戲謔。

林向陽是輔導員,新生打招呼一般都喊“林導”或“導員”。

瘦高個“林老師”這三個字顯然在學她。

壞了。

俞風後知後覺——她說錯話了。

她習慣性地用過去的叫法,這不擺明告訴別人“我們早就認識”,而且,她還來自他曾經支教待過的那個小地方。

“怎麽認識的?”瘦高個瞥俞風,追問。

“管那麽寬!”林向陽橫他打斷,“愛叫啥叫啥!都行,隻要別給導員惹事就行。”

他引開話題,“你們記得那回,有個學生家長打電話,叫我指導員,我真是服了……”

幾個男生心領神會爆笑。

俞風心下一暖。

他再一次,不動聲色替她解圍。

“正好我要去C區,跟你一塊過去,順便給大夥說說放假的事。”林向陽對她說。

俞風忙不迭點頭。

巴不得趕緊走。

-

林蔭道上,兩人並肩,不緊不慢地走。

“在鳳城見你第一麵還挺戲劇性啊……”林向陽雙手插兜,邊走邊笑。

沒想到會在宿舍樓下撞見俞風。

看她出現,感覺一切好像挺合理的。

拿到班裏花名冊,看到前後兩版——從“俞鳳”到“俞風”,他就全明白了。

她想盡力擺脫過去的陰影。

照這麽分析,前幾次巡寢沒看見她,應該是在刻意回避吧。

這個姑娘倒真沒變,骨子裏還是那麽倔強又清醒。

“怎麽樣?北方還習慣嗎?”他側頭問。

“嗯。”俞風有點拘謹,像秒回鎮一中教室,條件反射不想說話。

“你寄的明信片我收到了!”

“我沒說錯吧,我們還會再見麵,對吧?”

“那頓餃子沒白吃!”

林向陽偏頭看向她,語氣輕鬆,“怎麽不說話?”

“我……”俞風欲言又止。

“不用總把我當老師,你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,你是俞風。”他旁敲側擊寬她的心。

聞言,俞風腳下一滯。

他果然,還是那個善良的林老師。

這句話像顆定心丸。

俞風深吸一口氣,“對!你是導員帥哥!”她學周芳菲語氣,想打破拘謹。

“哎別別別!”林向陽趕緊擺手。

她沒多想隨口問,“怎麽呢?”

“呃……”林向陽刹住話頭,忽然發覺他反應有點過激,打哈哈掩飾過去,“沒事。”

“別學他們瞎叫。”他又說。

女生宿舍有些事兒玄妙又敏感。

巡寢那天,他看出周芳菲對俞風敵意不小,沒提是怕她被針對。

可他始終想不通,萍水相逢的,又是剛開學,倆人哪兒來那麽大仇怨。

-

俞風也不明白。

平時要走很遠的路,今天好像沒說幾句話就到了,一抬眼,C區樓下便利店近在眼前。

俞風正想跟林向陽道別,突然,一聲大嗓門傳來:“導員——帥哥!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鳳城地方邪。

俞風和林向陽對視,有些無奈。

周芳菲甩著一個黑塑料袋,不緊不慢走過來,遠遠地,毫不客氣地打量俞風。

她身上那件短款T,好像是CELINE的雜誌款,撞色logo貼飾,如果是真貨,專櫃裏得五千多一件呢。

真有錢。

周芳菲心底冷嗤,走近時卻一臉燦爛,川劇變臉般自然,“帥哥有事兒電話裏說唄,還特意跑一趟?”

她酸溜溜揶揄。

這種裝清高的小白花貨色,怎麽是個男人都喜歡?

“你報電話費啊?”林向陽笑著反問。

“我報就我報!”周芳菲立刻接話,撒嬌意味明顯。

“得了,”林向陽沒跟她繞彎子,“你去通知下,晚上七點,咱們班在2號樓309開會。”

周芳菲傲嬌一擰脖子,“我不去。”

“……”

林向陽沒接話,嘴角帶著一丟看穿她小心思的了然笑意,五分無奈,五分掌控。

趁他倆搭話,俞風偷瞄。

林老師的表情似曾相識,有點像……像席錚有時候看向她的那種,帶著縱容的。

她不太確定。

然後,周芳菲話鋒一轉,“讓我當班長,我就去!”

“不去就算了。”林向陽故意逗她。

周芳菲沒再矯情,倒是立馬服軟,“去!怎麽不去!帥哥導員的吩咐,我能不聽嗎?”

“……”

俞風全程冷眼旁觀。

也不知為何,她忽然發覺,此刻應付周芳菲的林老師,又和從前的不一樣,他對周芳菲的態度……

算了,愛誰誰吧。

俞風不想再琢磨,轉頭對林向陽說:“謝謝林……林導,我先上去了。”

差點又叫順嘴了。

“去吧。”林向陽抬手示意她走。

聞話,周芳菲耳尖微微一動。

林什麽?她剛才想叫什麽?林向陽?

你倆到底什麽關係!

她盯著俞風匆忙離開的背影,她一來就要走,這不是心虛是什麽!

於是。

周芳菲攔住想走的林向陽,故意揚聲,“帥哥!我說的同鄉會,到底辦不辦呀!”

“還嫌軍訓不夠累?”林向陽挑眉。

“辦吧辦嘛!國慶放假正好!”周芳菲嬌嗔,嗓門更大,眼角瞟向俞風走遠的方向。

她就是要讓那朵小白花聽見,要讓她知道,自己和“林導”關係更近。

等著瞧吧。

早晚都給你扒出來!